明月孤懸不知言
“二婚帶娃跟坐過牢有什麼區別！”
閨蜜發出尖銳爆鳴，瘋狂晃著我胳膊罵我糊塗時，我還咬著吸管傻樂。
“沒事，家裡多個孩子熱鬨。”
那時我覺得，婚姻是兩個人的事，陸知言真心對我就好。
直到孩子生病，他醉酒的前妻找上門來，抬手給我兩巴掌罵道：
“陸知言，這就是你答應我的不會虧待小滿？才離了幾年，就給她找個惡毒後媽！”
我被扇懵了兩秒，有些惱，想還手卻被陸知言捉住手腕：
“當著孩子麵打她媽，影響不好，說不定還會記恨你，我來吧。”
他熟練地拎起她的外套，拿了瓶醒酒的牛奶，扶著她出門。
我才發現，閨蜜的話可能並不誇張。
好在為時不晚。
點進通訊錄，我撥通了一個未命名的號碼：“中秋回來，有時間相個親麼？”
“我說沈小姐，雖說我明戀你十五年，但暫時還不想上婚內出軌的頭條。”
男人半帶自嘲，笑著打趣，語氣中卻含著隱約的希冀。
“快離了。”
“那妥啊，我中秋來開車接你，正好回家見個家長。”他一錘敲定，生怕我反悔似的掛了電話。
下一秒，陸知言開門回來，朝我歉意笑笑，瞄見我剛放下的手機，刻意找話題一般逗我：
“又和閨蜜說我壞話呢？”
我沒回答，視線落在他微微潤濕的左肩上，外麵沒有下雨。
那一塊濕潤，大概是鹹的。
菜早就涼了。
我默不作聲地端起餐盤，放進微波爐回溫，盯著它在橘黃色的燈光下轉了十二圈，這時陸知言發覺了我的格外緘默。
他巴巴地湊近，遞過來個小蛋糕：“回來路上買的，你最喜歡的香芋味，嘗嘗？”
濃鬱的甜香氣撲了鼻腔，熏得我微微皺眉，“不了，沒胃口。”
好巧不巧，我和他前妻蘇酒的喜好很像，所以大概也很好記。
我以前覺得無所謂，碰巧而已，況且我和她性格迥異，一點也不像，哪會分不清。
現在後知後覺，陸知言的這些細心的小習慣，處處藏著她的影子。
怎能不聯想呢？
陸知言輕歎，聲音有點疲憊：
“明月，別不搭理我，蘇酒一向不靠譜，留在這我也不放心，儘快送走才好。”
“等中秋，咱倆把證補上吧。”
領證那天，蘇酒出了嚴重車禍，小滿哭著求爸爸帶他去看一眼媽媽，陸知言猶豫著，僵在原地。
我看出了他眼底的不忍。
人命關天，我總不願他為難，笑著擺擺手，讓他去了。
後來他愧疚不已，給我補了場盛大的婚禮，卻因工作繁忙，以及蘇酒的持續搗亂，領證的事一再推遲。
一拖就是三年。
搖搖頭拒絕，我打算坦白：
“不用補了，那天我要去相……”
“爸爸——我都快餓得前胸貼後背了，還不開飯嗎？”
小滿的呼喊在客廳響起，打斷了我的話，陸知言忙端著菜過去，“來了來了，怪我太粗心。”
他又一次把過錯攬給自己。
替我拉開椅子，推著我落座，夾了一筷子菜，“你剛說去相什麼？”
我悶悶地刨了口飯。
“湘江，和閨蜜約好了去江邊逛逛，陪她散散心。”
陸知言動作一滯，張了張嘴，還是沒多說什麼，“散散步，也好。”
小滿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口粥，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又哇地一聲吐出來，憤憤地把碗推老遠。
“呸呸呸，難吃死了，明知我生病沒胃口還做這麼淡，誠心欺負我，我討厭沈阿姨！爸爸，我想吃媽媽做的海鮮粥。”
“小滿，怎麼說話呢？”
陸知言沉下眉眼，低聲嗬斥道，“趕緊給明月姨姨說對不起。”
小滿嘟著嘴，倔強地別過頭。
三年了，哪怕我費儘心思學做菜，討好她的口味，下雨天親自送傘，發高燒連夜照料。
她依舊不與我親近。
我偏過頭，視線輕飄飄地落在她眼眸，“沒關係，等你快點好起來，就可以學做海鮮粥了。”
“我發你兒童教程，能看懂。”
小滿一愣，沒料到我的回答。
畢竟平時，一提到蘇酒的拿手菜，第二天我總會死命鑽研。
想著，我做飯天賦差點也沒關係，多加練習，總能拿下爺倆的胃，頂替從前那份味覺。
蘇酒甚至都不用親自出場。
我就活在她陰影之下，無數次內耗，暗戳戳較勁，到底怎樣才能比她好。
但其實，當我開始比較那一刻，我就輸得徹底了。
陸知言一臉憂心，覆上我手背，“是不是最近太累？咱家不缺錢，請個做飯的保姆也沒事。”
見我沒應聲，他還想勸，手機卻突兀地震動起來。
我瞥了一眼備注。
還是那個命名為“小酒”的號碼。
陸知言顯然不耐，又帶了點窘迫，前幾個電話剛響就被掛斷。
直到第七個，他才忍無可忍地接起：“蘇酒，你又鬨什麼幺蛾子，我跟你說得很清楚了！”
慣來冷靜的他，很少這樣失態，可每逢前妻的事，卻控製不住。
電話那頭的女聲囁嚅了幾句。
陸知言臉色更加難看，對上小滿祈求的目光，更加坐不住。
掛了電話，他小心翼翼瞄了我好幾眼，臉上是我熟悉的疲憊，夾雜著一點恨鐵不成鋼。
“明月，蘇酒渾身上下沒一分錢，被酒店的趕出來了，這麼晚了，她畢竟是個女人。”
孤零零的，不安全，不放心。
我讀懂了他的潛台詞。
卻又想提醒他一句——蘇酒也是個成年人，為什麼一再需要他照顧？
我靜靜地看著他，“這麼晚，孤男寡女也不合適吧。”
陸知言眉眼間的愧疚淡了些，換成微微不滿：
“什麼話？我跟她畢竟……”
畢竟夫妻一場。
她還是小滿的媽媽。
我想幫他補充完未儘的話，又突然覺得很累，連爭吵的力氣也沒了。
“你知道，去了我會不開心。”
“別這樣，明月，”陸知言眸中煩躁取代了歉意，“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爛醉街頭，然後被撿屍吧？”
“明月，你起碼得信我的，乖一點，吃完就去睡，我回來洗碗。”
他擱下了筷子，到玄關抓了把現金，匆匆摔門而走。
餐桌上隻剩我和小滿。
她像是嗅到了冷峻的氣氛，難得沒開口諷刺，輕哼兩聲回房擰上鎖。
“我睡了，你也早點。”
我呆坐著，看了看一桌子沒怎麼動過的飯菜，也覺得沒胃口。
扭頭，瞧見一旁積灰的行李箱。
是該早點了。
閨蜜第二天早上請假，幫我搬了行李，寄回了老家。
她嘴裡罵罵咧咧，卻滿眼心疼：
“老娘早說你倆不合適，你說你，條件那麼好乾嘛栽在他頭上，沈明月你圖個啥啊？”
我耷拉下腦袋，盯著鞋尖。
圖什麼呢？
大概是貪戀那份遲到太久的溫暖，而陸知言填補得太及時。
爸媽離婚時，為撫養權在法庭上撕破了臉，鬨得很難看。
不是爭著讓我跟誰，而是踢皮球，沒有任何一方想要我，法院最終判給了媽媽。
她很幸運，又找到了真愛，重組了新家庭，臉上的笑漸漸多起來，隻不過我被隔絕在那堵牆之外。
我一個人待了太久，幾乎把自己封閉起來，甚至不想和外界接觸。
工作後性子孤僻，沒什麼朋友，所以一個不懷好意的酒局，我被大家推了出去。
直到陸知言伸出手，替我攔下那杯酒，扣到自己麵前。
“抱歉啊陳總，這小姑娘是我部門的，剛入職，還沒學會喝酒呢。”
我滯了很久，對上他安撫的目光，匆匆逃開。
才知道，我也配被保護。
日久生情，幾乎是水到渠成的事，陸知言也沒瞞過婚史，所以他朝我告白時，滿眼忐忑。
可我不在意。
畢竟在我的認知裡，離婚就是老死不相往來，那有什麼關係？
小滿丟失的母愛，我來補就好，雖然我沒經驗，但可以慢慢學。
可惜我忘了，相愛是兩個人的事，但婚姻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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