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丹尼斯是在維也納的一個冬天。
那天晚上，維也納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你從學校附近的中超出來，手裡提著滿滿一袋東西。
一陣寒風吹過來，你裹緊了大衣，踩在薄薄的積雪上，想著回家煮一碗熱騰騰的麵條，然後窩在沙發上看劇。
從超市到你的公寓要經過一條小巷，到了晚上，路燈昏黃，兩邊的牆投下濃重的陰影。你走得很快，步子踩在雪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然後你看見了他們。
四個穿著深色衣服的男人正靠著牆抽煙。你本想裝作沒看見，快步走過去，但你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其中一個男人忽然笑了。
“Chinesisch？”他的德語帶著濃重的口音，目光在你身上上下遊走。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加快了腳步。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們跟上來了。
“別走這麼快啊。”
一隻手從後麵抓住了你的購物袋，你被拽得一個踉蹌，袋子裡的東西散了一地。
你轉過身，看到那個男人正笑嘻嘻地看著你，眼神讓你渾身發冷。
你想喊，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你往後退，卻撞上了另一個人。
“滾。”
一個字。
低沉冷硬，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
你還沒反應過來，那個人的手就鬆開了。你踉蹌著往後跌了兩步，被人穩穩地接住了，一隻手扶住你的肩膀
你抬起頭。
逆著路燈的光，你看到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他的五官很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他穿著黑色的高領毛衣和深灰色的外套，身材高大，肩膀寬闊，站在你麵前像一堵牆。
他的目光落在那四個男人身上。
沒有多餘的動作，甚至沒有什麼表情變化。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然後那四個男人就走了，幾乎是跑著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頭。
你的腿在發抖，你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又急又亂，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掉了下來。
“沒事了。”他的聲音低下來，手上的力道也輕了，像是不確定該不該繼續扶著你，“他們走了。”
你抬起頭看他，眼淚模糊了視線。你想說謝謝，但嗓子還是發不出聲音，隻能拚命地眨眼睛。
他鬆開你的肩膀，彎腰把你散落在地上的東西撿起來，裝回袋子裡。
他把袋子遞給你。
你接過袋子的時候，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涼，指節分明，指尖有一些薄繭。
你終於能說出聲音了：“謝謝你……真的太謝謝你了……我請你吃飯吧。”
他看著你，目光很深，像是在判斷什麼。
“不用。”他說。
“不行，”你固執地搖頭，“你救了我，我必須請你吃飯。明天晚上可以嗎？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錯的餐廳——”
“不用。”他打斷你，語氣算不上生硬。
然後他轉身就走了。
你站在原地，看著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裡攥著購物袋的提手，心跳還是沒恢複正常。
你以為你再也遇不到他了。
維也納有那麼多人，要在人海中再次遇見一個人，概率哪有那麼高。
但你偏偏遇見了。
那是一個星期後的傍晚，你從學校出來，背著琴盒往地鐵站走。你的琴盒是黑色的，貼著幾張你喜歡的樂團的貼紙，走起路來會輕輕晃蕩。
你腦子裡還在想著下午排練時老師說的那些話，沒怎麼看路，在拐角的地方差點撞到人。
“對不起對不起——”你趕緊道歉，抬起頭。
然後愣住了。
是他。
他還是穿著深色的衣服，但今天外麵多了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襯得他更加高大。他站在路燈下，光線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手裡提著一個紙袋，像是在等人。
你也說不清自己當時為什麼那麼高興。可能是因為他救過你，可能是因為他的臉實在太好看了。
“是你！”你幾乎是在喊，“你還記得我嗎？那天晚上，在中超附近，你救了我——”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你真的還記得！”你笑起來，“我說過要請你吃飯的，上次你拒絕了，這次不能再拒絕了吧？”
他沒有說話。
“你住在附近嗎？是在這裡工作還是？”你問。
“住附近。”他說。
“那就更好了！我們離得近，以後可以經常一起吃飯，”你說著掏出手機，“我們加個聯係方式吧。”
他低頭看著你遞過來的手機，沉默了幾秒鐘。你以為他要再次拒絕的時候，他伸手接過了手機，在上麵打了一串數字。
你看著好友申請通過的消息，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滿足感。他的頭像是一片純黑，什麼都沒有，昵稱就是他的名字：Denis。
“丹尼斯，”你念了一遍，“你是俄羅斯人嗎？”
“烏克蘭。”他說。
“噢，”你點了點頭，心想難怪他的德語有口音，“那……明天晚上？我知道有一家烏克蘭餐廳……”
他看了你一眼。
“好吧，你可能不想吃烏克蘭菜，”你趕緊改口，“那你想吃什麼？”
“隨便。”他說。
最後你們在一家土耳其烤肉店吃了那頓飯。
丹尼斯吃東西的方式讓你印象深刻。他吃得不算快，但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任務，沒有任何多餘的享受。
“你不喜歡吃這個嗎？”你問。
“喜歡。”他說。
但你不太相信。
你們聊了很多，準確地說是你說了很多。你告訴他你是從中國來的，在維也納學小提琴，今年是第二年了。
丹尼斯幾乎沒有說話，他隻是坐在那裡，目光落在你身上，偶爾點一下頭。
但如果注意看的話，你會發現他的視線一直都在你身上。
“你怎麼不說話？”你終於忍不住問，“是不是覺得我很吵？”
“沒有。”他說。
“那你多說兩句嘛，我連你是做什麼工作的都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
“安保。”他說。
“安保？是那種……保鏢嗎？”你好奇地問。
“差不多。”他說。
你沒有多想，你覺得他的體型確實適合做保鏢，又高又壯，站在那裡就很有威懾力。而且你見過他趕跑那幾個人的樣子，那種氣場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有的。
吃完飯你們一起往回走，你們住的方向居然是一樣的，而且很近，他就住在離你隻有兩條街的地方。
“那我們以後可以一起回家了，”你說，然後覺得這句話有點太自來熟了，趕緊補充，“我是說如果我們湊巧遇到的話……”
他沒有回應，但第二天傍晚，你在學校門口又看見了他。
他站在馬路對麵，手裡還是提著那個紙袋，像是在等人。他今天的穿著和昨天差不多，深色的衣服，黑色的外套，整個人像一道陰影。
你走過去，心裡有點不敢確定他是來找你的，但還是問他：“你怎麼在這裡？”
“路過。”他說。
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裡的紙袋，沒有拆穿他。
你笑了，心跳快了一拍，他長了張那麼高冷的臉，做這種拙劣的事情反而讓你覺得有點可愛。
“好吧，”你說，“那既然路過了，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他點了頭。
就這樣，你們開始頻繁地見麵。說是見麵，其實更像是他每天傍晚準時出現在學校門口，然後你帶他去吃飯，或者一起去超市買菜，然後你回家做飯，他幫忙洗碗。
你發現丹尼斯是一個很奇怪的人。他會幫你洗碗，會把你的廚房收拾得乾乾淨淨，會在你練琴的時候安靜地坐在沙發上聽，在你出門的時候幫你把圍巾圍好、把扣子係上、把帽子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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