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三天，對陸家來說，像是被拉得格外長。
從驗親處回來後，祖父就把自己關進了書房。門從裡麵拴死，送飯也不出來吃，外頭鬨得再厲害，他都像聽不見。
看那樣子，像是早就把最壞的結果在心裡過了一遍。
可喬老太沒消停。
她在驗親處慌過那一陣，回家後很快就換了招數，開始自己下場折騰。
第二天下午，家裡突然來了不少人。
喬老太把錢氏、陸小珍，還有幾個平日最愛搬弄是非的遠親全叫了來，嘴上說是湊牌局，實際上是把我娘推出來，給他們當眾羞辱。
“喲，素琴，還蹲在那兒洗碗呢？”
錢氏嘴裡嗑著瓜子，朝灶房斜了一眼，話裡全是陰陽怪氣。
“有些女人名聲壞了，也就配在灶台邊上贖罪。”
陸小珍把手裡的牌往桌上一拍，啪地一響。
“誰說不是？我早看她那雙眼不正經，一臉招惹人的樣子。也就大哥老實，才被她糊弄了整整二十年！”
兩個人一唱一和，越說越難聽。
臟話、葷話、冷嘲熱諷，一句接一句往外砸，跟刀子沒兩樣。
我娘一直低著頭，攥著抹布反複擦灶台。明明台麵早就乾淨了，她還是機械地擦個不停。
水龍頭開得很大。
她想借水聲把那些話蓋過去。
可沒用。
一句都壓不住。
正廳裡那些親戚，還時不時拿那種又可憐又看熱鬨的眼神，往坐在邊上的陸宏才身上掃。
錢氏湊到他那邊，故意壓低聲音，可偏偏又讓滿屋都聽得見。
“宏才，你也別往心裡去。等文書下來，直接把她攆出去就行。”
“我認識一戶人家，閨女是再嫁的，底細清楚，人也本分，配你這種會過日子的最合適。”
陸宏才不光沒攔。
他還端起茶杯，長長歎了口氣，順著這話往下說。
“嫂子，說句實在話，這二十年，我真是過夠了。”
他擺出一副受儘委屈的模樣，語氣沉重。
“家裡裡外外，哪樣不是我在扛？她待在家裡，連點小事都做不明白。我求什麼？不就是想圖個安生日子？誰知道——”
說到這兒，他故意停了下來。
像是不忍再講。
可該潑的臟水，他已經全潑完了。
就在這時，灶房裡忽然傳來一聲脆響。
瓷碗磕在水槽邊，當場碎了一地。
我娘終究還是撐不下去了。
她手上還沾著皂角泡沫，跌跌撞撞從灶房衝出來，眼睛紅得厲害，直直盯著陸宏才。
“陸宏才！”
她嗓子都在發抖。
“這二十年，我在你家當牛做馬，伺候你，伺候你娘，伺候這一大家子！”
“你就算不信我，也不能看著他們這麼糟踐我！”
陸宏才皺起眉，滿臉不耐煩。她剛抓住他的手，就被他一把甩開。
“你鬨夠沒有！”
“還嫌家裡丟人丟得不夠？”
他看她的眼神冷得很，像在看一個不相乾的人。
“等明天文書出來，你想怎麼鬨都行. 要是你真清白，我給你賠不是。可要是你不清白——”
後麵的話，他沒說出口。
但那副神色，已經把意思擺明了。
喬老太立刻在旁邊接上，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
“還杵在這兒乾什麼？別把我陸家的地都踩臟了！”
“把她的東西扔出去！”
話剛說完，她真就起身進了正房。
沒過多久，她抱著我娘的枕頭和被子出來，一股腦扔進了又陰又潮的雜物間。
“從今天開始，你不準再進我兒子的屋！”
我娘站在正廳中央，臉上一點血色都沒了。
滿屋子的人，有的冷眼旁觀，有的明晃晃看戲，就是沒人肯替她說半句公道話。
她像是被當眾剝光了臉麵，丟在人前任人圍觀。
下一刻，她猛地轉身衝進雜物間，拖出一個舊箱子。
“我走……”
她一邊掉淚，一邊胡亂把幾件舊衣服往裡塞。
“用不著你們攆，我自己走！”
“我什麼都不要了，也不受這口氣！陸宏才，我跟你和離！”
我快步上前，一把奪過她手裡的舊箱子。
隻聽“刺啦”一聲，我硬生生把箱口合上了。
“娘，你現在要是走了，就等於把這盆臟水認下了。”
我眼眶發燙，卻還是死死按住她的肩膀，不讓她退。
“你前腳出去，他們後腳就會說你心虛，說你真做了見聯不人的事。”
“難道連我的清白，你也不要了？”
我娘抬頭看著我，眼淚一顆一顆往下砸。
她捂住臉，順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哭得渾身都在發抖。
我蹲下去，貼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明天那份驗親文書，就是我們的底牌。”
“就算要死，也得等牌翻開了再死。”
第三天下午，申時一到，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
小廝把東西送進正廳那一刻，屋裡一下沒了動靜。
兩份封得嚴實的驗親文書，被整整齊齊擺上茶幾，封口壓著鮮紅印泥，刺得人眼睛發緊。
落在眾人眼裡，像兩張催命帖。
喬老太早早就把大伯和陸小珍又叫了過來，嘴裡說是請他們做個見證。
話說得冠冕堂皇，可誰都明白，她是提前把場麵鋪好了，就等文書打開，當著所有人的麵把我娘壓死。
偏偏文書還沒拆，我爹先翻臉了。
他從文書袋裡抽出幾張謄抄好的契紙，抬手就摔到茶幾上。
“沈素琴，東西既然送到了，也沒必要再裝下去。”
說完，他往椅背上一靠，不緊不慢點了根煙，吸了一口，神色冷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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