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回府時，肩上還插著半截斷箭。
守門的老兵嚇得變了臉色，他卻先從懷裡摸出一包糖炒栗子，塞到對方手裡：“城南剛出鍋的，給您留了一路，再晚就涼了。”
說完，他翻過院牆，直奔謝沉舟的書房。
謝沉舟正在看軍報，聽見窗欞一響，連頭都沒抬：“府裡沒有門？”
“走門要繞半刻鐘。”沈晏蹲到書案旁，把另一包栗子推過去，“將軍，我這次比影七早回來半個時辰。”
謝沉舟抬眼看見他肩頭的血，臉色頓時沉下去：“去找軍醫。”
沈晏把傷處往後藏，仍等著那句誇獎：“您先說，這次算不算我贏？”
“滾。”
他挨了罵也高興，走到門口還不忘提醒：“最甜的那顆在下麵，留給您的。”
暗衛營裡的人都說，沈晏不像暗衛。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卻像天生不知道苦，受罰後第二日照樣同人說話，出任務回來總記得給府裡每個人帶點東西。連謝沉舟這樣難接近的人，也被他纏得書房裡常年備著糖。
沈晏一直覺得，自己在謝沉舟那裡總歸有些特別。
書房不許旁人擅入，他可以翻窗；謝沉舟的佩刀從不交給別人，他卻能坐在燈下替他擦上一夜。兩人最親密的那些晚上，謝沉舟從不說情話，卻會替他蓋好踢開的被子，也會記得他怕苦，在藥碗旁放一顆糖。
所以軍醫診出他已有兩個月身孕時，沈晏怔了許久，眉眼慢慢彎起來。
他頭一回開始惜命，不再搶危險的差事，走路時也會護著小腹。他向府裡的老嬤嬤討了軟布，縫出一件針腳歪斜的小衣裳，還認真想過，孩子將來最好像自己多一些，至少別像謝沉舟那樣，半日也說不了幾句話。
那晚謝沉舟回來得很遲。沈晏替他解下外袍，手被握住時，心裡最後一點猶豫也散了。
“將軍，我有件喜事。”
謝沉舟聽完，沒有露出他期待的神情。
他先問月份，又讓人連夜請來軍醫，細問落胎會不會傷身。沈晏坐在一旁，起初還以為他隻是擔心，直到謝沉舟吩咐：“藥性用溫和些，明日便處理乾淨。”
“將軍不想要他嗎？”
“這個孩子留不得。”
謝沉舟語氣平穩得像在安排軍務：“你是暗衛，我常年征戰，他留下隻會成為軟肋。等身體養好，我會替你換個輕鬆些的差事。”
沈晏低聲問：“將軍可曾想過，屬下願不願意？”
謝沉舟皺起眉：“這些年我縱著你，不代表你可以留下不該有的東西。”
沈晏接過藥碗，答了一聲：“是。”
等人都走了，他將藥倒進花盆，把縫到一半的小衣裳藏進床底。
第二日，謝沉舟親自出城迎接臨國小皇子蕭明玨。
沈晏站在府門前，看見蕭明玨從車上下來。那人披著雪白狐裘，在眾人簇擁中喚了一聲“沉舟”，謝沉舟素來冷硬的神情隨之鬆緩，還伸手扶了他一把。
沈晏忽然明白，謝沉舟當年在屍堆裡多看自己一眼，或許隻是因為他抬頭時的樣子，像極了眼前這個人。
蕭明玨生來受儘寵愛，明亮得理所當然。沈晏費儘力氣討來的幾分溫情，對方什麼都不用做便能擁有。
用晚膳時，蕭明玨問謝沉舟這些年為何沒有成家。
謝沉舟答：“軍務繁忙，無心於此。”
沈晏正替他盛湯，手指頓了一下。
蕭明玨看向他：“那這位呢？”
謝沉舟語氣自然：“府裡的暗衛，自小養在身邊，被我慣得沒什麼規矩。”
沈晏將湯放到他麵前，低頭退到一旁。
蕭明玨又讓人送來一盒臨國糖果：“沉舟說你愛吃甜的。小時候我也愛吃，他總嫌我沒節製。”
沈晏接過糖，想起謝沉舟書房裡常年不斷的糖罐。原來連這點習慣，也早有人走在他前麵。
此後他不再翻窗，不再討賞，謝沉舟叫他時，他隻規規矩矩站在門外答一句：“屬下在。”
影七同他比試，故意說這回是自己贏了。沈晏把新買的栗子遞過去：“那以後都算你贏。”
謝沉舟察覺他近來沉默，隻當他落胎後身體虛弱，命廚房每日送補湯，又將暖玉給他貼身帶著。他記得沈晏畏寒，也記得他喜歡甜食，卻從未問過，那碗藥到底有沒有喝。
半月後，蕭明玨在歸途中被叛軍舊部擄走。
對方點名要當年刺殺叛軍首領的沈晏，去換小皇子的命。
謝沉舟連夜布置伏兵，自認已經算清每一步。他將暗衛令放在桌上：“明日隨我出城。”
沈晏看著令牌，問：“將軍知道，他們想殺我嗎？”
“我會帶你回來。”
“若一定要用一條命換，蕭殿下的命便比屬下重要嗎？”
謝沉舟沉默片刻：“明玨關係兩國議和。”
“那屬下呢？”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隻有你能去。”
謝沉舟以為這句話足以證明看重。沈晏聽完，卻隻覺得自己這些年的忠誠和愛意，終於都有了價錢。
出發前，他把藏著的糖和栗子全分給暗衛營的人。影七問他為何不留一點，他整理好腕上的護甲，說以後不吃了。
交換設在城外廢棄的吊橋。
沈晏獨自走到橋中央，風卷起他的衣擺。他忽然停下，回頭望向謝沉舟。
隔得太遠，謝沉舟看不清他的神情，隻當他終於知道害怕，便抬手示意他繼續往前。
沈晏望著那個動作，站了很久。
這是他最後一次等謝沉舟改變決定。
最終，他朝謝沉舟露出一個與從前相似的笑容，轉身走向橋的另一端，再沒有回頭。
蕭明玨被放回來後，對方果然反悔。箭雨落下，伏兵同時衝出。沈晏護著蕭明玨退到橋邊，腹部卻被人一刀貫穿。
以他的身手，那一刀原本躲得開。
謝沉舟趕到時，沈晏已經倒在雪地裡。
那一刀正中腹部，血浸透了半邊衣裳。謝沉舟俯身將人抱起，一隻平安鎖從沈晏衣襟裡掉出來，落在雪地上，紅繩已經被血染透。
軍醫趕來替他診脈，神色驟變。
“將軍，他腹中還有孩子，已經快四個月了。”
謝沉舟低頭看向懷裡的人。
他一直以為那碗落胎藥沈晏已經喝了。
那時沈晏隻問過他一句，願不願意留下這個孩子。自己說留不得，他便接過了藥，再沒提過第二次。
謝沉舟從未想過，他根本沒有喝。
回府之後，軍醫和穩婆在房裡忙了一夜。天亮時，孩子還是沒能保住。
沈晏昏睡了三日。謝沉舟一直守在床邊，直到第三日午後，才看見他睜開眼。
“阿晏。”沈晏循聲看過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
謝沉舟握住他的手：“軍醫說傷能養好。你先把身體養回來，其他的事往後再說。”
沈晏問：“蕭殿下回來了嗎？”
“回來了，沒有大礙。”
“那便好。”
他說完便把手抽了回去。
謝沉舟看著空下來的掌心，許久才問：“孩子的事……”
沈晏閉上眼：“是屬下錯了，將軍不必再提。”
從前他受了委屈，總要想辦法讓謝沉舟知道。
哪怕挨了罰，也會故意在他麵前多晃幾次；傷口疼得睡不著，會半夜翻進書房，坐在一旁等謝沉舟發現。
這一次，他什麼都沒說。
當天晚上送來的藥，沈晏全部喝了。謝沉舟見他皺了一下眉，便從懷裡的糖罐拿了顆糖放到藥碗旁。
沈晏沒有碰。
“太苦就吃一顆。”沈晏沒有說話，也沒有碰那顆糖。
接下來的兩天，沈晏開始按時吃藥進食，也肯讓軍醫處理傷口。軍醫說他的脈象漸漸穩下來，隻要好好休養，性命已經沒有大礙。謝沉舟這才稍稍放下心。
第三日清晨，他照常去看沈晏。推開門時，房裡沒人。
床鋪已經收拾整齊，昨晚送來的藥喝得乾乾淨淨，櫃子裡少了幾件衣服，桌上的暗衛令卻留了下來。
謝沉舟盯著那枚令牌看了片刻，轉身叫來值守的暗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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