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冬天很冷，你站在公寓的陽台上，看著塞納河上灰蒙蒙的天，手指無意識地在手機屏幕上劃了又劃。
對話框裡最後一條消息是他三天前發的“在開會”，之後就再也沒有然後了。
周宗靳向來這樣，忙起來就像人間蒸發，閒下來了才想起這個世界上還有個你。
陽台上的風灌進衣領，你縮了縮脖子，轉身回了屋。桌上是攤開的畢業作品集，旁邊是巴黎那家時尚雜誌社的錄用通知。
你等這份通知等了整整三個月，從最初的狂喜到現在的平靜，中間隔了無數次試探他的勇氣和無數次碰壁後的心寒。
你說想留在巴黎，他說香港也有好工作。你說這裡的機會很難得，他說他養得起你。你說你想試試自己能做到哪一步，他說你沒必要工作。
每一次對話都以你沉默告終。
手機突然震了起來，你看了眼來電顯示，心跳漏了一拍。是周宗靳的視頻通話請求，你下意識地攏了攏頭發，在接聽的前一秒又頓住了。
屏幕上映出你自己的臉，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有些乾。你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綠色的接聽鍵。
畫麵亮起來的瞬間，你看到了他。
周宗靳靠在寬大的辦公椅裡，襯衫領口微敞，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
身後的落地窗外是香港密密麻麻的樓群，霓虹燈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五官生得極好，眉眼深邃鋒利，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時就帶著一種天生的薄情相，偏偏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又總像藏著點旁的東西，讓你這麼多年都移不開眼。
“吃飯了沒有？”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點沙啞，像是剛開完冗長的會還沒緩過勁來。
你應了一聲，沒怎麼說話。
周宗靳眯了眯眼，目光穿過屏幕落在你臉上，“不高興了？”
“沒有。”
“撒謊。”他一針見血，語氣卻沒什麼波瀾，“誰惹你了。”
你咬著嘴唇沒吭聲，他就那麼等著，不急不躁，拇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看起來漫不經心，實際上早就把你看穿了。
過了好一會兒，你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周宗靳，我想留在巴黎。”
對麵沉默了兩秒。
“你還在說這個事。”他的語氣變了，有些不耐煩，“香港有什麼不好？你回來，我給你安排。”
“我不要你安排。”
“那你要什麼？”
“我自己能安排。”你說這話的時候眼眶有些發酸，但忍住了，“雜誌社的offer我等了三個月，這是我憑自己本事拿到的，我不想放棄。”
周宗靳盯著你看了一會兒，忽然歎了口氣，語氣軟下來幾分，“我又沒說不讓你工作，回香港來，你想做什麼都行。我讓底下的人去辦，你要開工作室也好，要進公司也好都隨你。”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他的耐心明顯在一點點流逝，眉頭擰起來，“你就是不肯聽我的，對不對？”
你沒有回答這句話。因為你知道，無論你說什麼，他都不會理解。
在他的價值體係裡，給你鋪好路是愛你的表現，你欣然接受才是正確的回應。而你的堅持，你的抵抗，在他看來無非是不懂事不識抬舉。
你們的分歧從來不是巴黎和香港的區別，而是一個人怎麼活著的區別。
“周宗靳，”你忽然叫他，聲音很輕，“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在一起了，我該怎麼辦？”
他的臉沉了下來。
“你說什麼？”
“我說……”你張了張嘴，那些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的話到了嘴邊又卡住了。
窗外又起了風，吹得窗欞哐當作響，你覺得自己像站在懸崖邊上，往前往後都是粉身碎骨，“算了，沒什麼。你早點休息。”
掛斷電話的時候，你看見他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你已經沒有勇氣聽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你模糊的臉。你終於沒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落在玻璃上。你想你大概是愛他的，如果不愛的話怎麼會這麼難過。
可是愛又怎樣呢？在這個世界上，光有愛是不夠的。
你是在一個周二的早上看到那則新聞的。港圈媒體最擅長捕風捉影，幾張照片配上一段模棱兩可的文字，就把周鄭兩家聯姻的消息炒得沸沸揚揚。
照片上周宗靳站在酒店門口，旁邊是鄭家的女兒，在那些記者的筆下已經是“好事將近”、“強強聯手”了。
你把那則新聞反複看了幾遍，然後關掉了頁麵，手心裡全是汗。
你想起上周和他視頻通話的時候，他身後那個半開的抽屜裡露出的一角紅色，現在想來大概就是聯姻的相關文件吧。
他一個字都沒有和你提過，你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你一直以為是自己在猶豫要不要離開他，原來人家已經在安排沒有你的未來了。這種感覺就像你辛辛苦苦搭了一座橋，橋還沒搭完，對岸的人已經轉身走了，隻剩下你一個人站在河中間，進退兩難。
你想給他打電話，想問個清楚。可是拿起手機的時候你又猶豫了，你要問他什麼呢？問他是不是要聯姻了？如果是，你要怎麼辦？哭著求他不要嗎？還是裝作大度地說沒關係我理解？
你想了想，覺得這兩種姿態你一個都做不到。你既不想做那種卑微挽留的女人，也不願意做那種假裝體麵轉身離開的人。
你想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後做了一個決定。
那天晚上他打來電話的時候，你正坐在公寓的地板上。
“巴黎那邊安排得怎麼樣了？”他問。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頓了一下，指甲陷進掌心裡，“我不打算回來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足足五秒鐘，以周宗靳的脾氣，你覺得這五秒長得像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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