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奴想喝牛奶。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轉了三天，從春天轉到冬天，從夜裡轉到白天。
他不敢說。
府裡的人都說他不配。
不配穿好的，不配吃好的，不配在人前抬頭走路。他是主人從奴隸市場買回來的，花了三兩銀子，比一匹馬還便宜。
“三兩銀子的東西，還想喝牛奶？”廚房的王媽把泔水桶踢到他麵前，“喝這個，這個配你。”
阿奴低下頭，把泔水桶裡的剩飯扒出來，一點一點塞進嘴裡。
他不敢反駁。
因為他肚子裡還有一個。
四個月了，肚子已經微微隆起，但沒人發現。他穿寬大的衣服，低著頭走路，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他不敢讓任何人知道，因為他怕。
怕主人說不要。
怕主人說，你這種人，怎麼配生我的孩子。
主人是他的天，是他的地，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人。
主人叫沈嶼，是沈家的嫡長子，穿綢緞的衣服，戴白玉的冠，走路帶風，說話帶冰。阿奴剛被買回來的時候，遠遠看過他一眼，就那一眼，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
可惜，主人從不看他。
偶爾看過來，目光也是冷的，像看一堆垃圾。
“別在我跟前晃。”主人說，“臟。”
阿奴就不晃了。他把自己縮進最偏的角落，隻在沒人的時候出來乾活。他掃院子，洗衣服，倒夜香，什麼臟活累活都乾。他想，隻要自己乖一點，主人就不會趕他走。
隻要不趕他走，他就能一直待在有主人的地方。
後來有了這個孩子。
是那天晚上。主人喝醉了，把他當成了別人，壓在床上，喊著一個他沒聽過的名字。阿奴不敢動，也不敢出聲。他隻知道主人的手很熱，懷抱很燙，是他這輩子離主人最近的一次。
天亮的時候，主人睜開眼，看見他。
那一眼，阿奴一輩子忘不了。
厭惡，惡心，像是看見了什麼臟東西。
“滾。”
阿奴滾了。
之後的日子和之前一樣，主人還是不理他，他還是縮在角落乾活。隻是每次看見主人，他都會想起那個晚上，想起那個懷抱，想起天亮時那一眼。
他不怪主人。
他隻怪自己，不配。阿奴想喝牛奶，是因為肚子裡的那個。
他餓。
不是他餓，是那個小的餓。
每天晚上，他躺在柴房的地鋪上，摸著肚子，能感覺到裡麵在動。小小的，輕輕的，像是一條小魚在遊。
“你也餓嗎？”他小聲問。
那個小的動了動，像是回答。
阿奴就睡不著了。
他自己餓慣了，一天一頓泔水也能活。但那個小的不行。他聽人說，懷孕的人要喝牛奶，要吃肉，要有營養。可他什麼都沒有。
那天他去廚房幫忙，看見灶台上放著一碗牛奶。
白的，熱的，上麵飄著一層奶皮，聞起來香得讓人頭暈。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口水咽了又咽。
“看什麼看？”王媽一巴掌扇過來，“這是給少爺準備的，你這種人也配看？”
阿奴捂著臉，低下頭。
“滾出去。”
他滾了。
但那個念頭種下了。
牛奶。
白的，熱的，香的。
他就喝一口，就一口。不給那個小的，就給他自己。他想知道，好東西是什麼味道。第三天，他去了。
半夜，府裡的人都睡了。阿奴悄悄從柴房摸出來，光著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一步一步往廚房走。
他知道牛奶放在哪。
灶台旁邊的櫃子裡，每天夜裡會放一碗，第二天早上給少爺端去。
他打開櫃門，看見了那碗牛奶。
白的，涼的，但還是很香。
他端起來，手在抖。
就喝一口。就一口。
他把碗湊到嘴邊——
“你在乾什麼？”
阿奴的手一抖，碗掉在地上，摔碎了。牛奶流了一地，白的，涼的，混著碎瓷片。
他轉過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是主人。
是管家。
管家看著他，看著他身後的碎碗，看著他臉上的驚慌，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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