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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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順著生鏽的鉚釘縫往下淌，正好滴在切菜台上方。我拿了個搪瓷臉盆接著，叮叮當當響了一上午。
"賀長安！"
後廚傳來一聲吼，馬德勝拿著炒勺從灶台後麵探出腦袋，油煙把他那張大餅臉熏得鋥亮。
"土豆絲切了沒有？三百斤！中午八百號人等著吃飯呢！"
"切了二百斤了，馬哥，"我擦了把汗，"剩下的還差一筐土豆，庫房沒送來。"
馬德勝把炒勺往灶台上一摔，聲響隔著整個後廚都聽得見。
"庫房沒送來你不會去催？長著腿是擺設？退伍兵退伍兵，部隊沒教你腿勤嘴快？"
我沒接話。
到這個廠第八個月了，我已經摸清楚馬德勝的脾氣。他是食堂的掌勺大廚，乾了十二年，從來沒人敢頂嘴。新來的幫廚在他手底下，乾的是最累的活，挨的是最響的罵。
我放下刀，抹了把手上的水，往庫房走。
路過灶台的時候，劉翠蘭正在蒸饅頭，看見我過來，壓低嗓門說了一句："賀子，別較勁兒，他那人就那樣，你忍忍。"
我衝她點點頭，出了後廚的門。
外麵在下雨。九月底的北方，雨裡帶著涼氣，砸在地上濺起泥點子。我沒傘，夾著腦袋跑到庫房，搬了一筐土豆扛在肩上，又淋著雨跑回來。
等我回到案板前，身上的白色工服已經趴在皮膚上了，涼得發緊。
馬德勝連眼皮都沒抬。
"切完的土豆絲太粗了，重切。"
我低頭看了看，土豆絲碼在不鏽鋼盆裡，根根勻稱，粗細跟筷子頭差不多。
"馬哥，這粗細跟昨天一樣。"
"我說粗就是粗。"
馬德勝終於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我濕透的衣服，嘴角朝一邊歪了歪。
"重切。"
我站在原地沒動。
後廚裡六七個幫工全抬起頭來看著我們倆。蒸汽糊在每個人臉上，表情模模糊糊的，但眼神我看得清楚。
同情、無奈，和一點幸災樂禍。
三秒鐘後，我把切好的土豆絲倒回案板，重新一根一根切。
馬德勝滿意了，哼著小曲兒轉回灶台。
十一點半，午飯開窗。
紅旗鋼鐵廠四千多號工人，分三撥來吃。第一撥是車間主任以上的乾部，去小食堂；第二撥是行政科室的人；第三撥才是一線工人。
我負責大食堂的打菜窗口。
今天的菜就三樣：紅燒土豆、炒白菜、醬燜排骨。排骨四毛五一份，土豆兩毛，白菜一毛五。
工人們排著長隊，搪瓷飯盒叮叮當當碰在一起，煙味、汗味、機油味，從窗口灌進來。
"排骨，一份。"
"土豆，來一勺。"
"白菜，少點湯啊小賀。"
我一勺一勺地打，手臂機械地起落。
打到大概第四十個人的時候，隊伍裡有個聲音很小。
"白菜，一份。"
我抬頭。
一個姑娘站在窗口前麵。
瘦。這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不是那種勻稱的瘦，是不夠吃的瘦。臉上顴骨撐著皮，脖子上兩根筋繃得清清楚楚。工裝是深藍色的，洗到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她把飯盒遞過來。鋁製的，上麵磕磕碰碰全是坑。
我舀了一勺白菜放進去。
她掏出一毛五分錢，整整齊齊擺在窗台上。一毛的是紙幣，折了三折；五分的是鋼鏰兒，磨得看不清字了。
"謝謝。"
她端著飯盒走了。
我目光跟著她走到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掰了半個饅頭，就著白菜一口一口吃。
另外半個饅頭，她用手帕包好，放進了兜裡。
"看啥呢？"
身後，劉翠蘭的聲音冒出來。
我回過頭："沒啥。那姑娘是哪個車間的？沒見過。"
劉翠蘭探頭往角落瞅了一眼，壓低聲音說："三車間的，叫沈若筠，上個月剛從省城分配來的。別看，可憐著呢。"
"咋了？"
"家裡頭那攤子事兒，"劉翠蘭搖了搖頭，"她媽前年得了病，臥床不起，家裡還有個弟弟在念書。她每個月工資三十六塊五，寄回去二十五。剩下那點，你算算，夠吃幾頓排骨的？"
我沒說話。
"也是個倔人，"劉翠蘭繼續說，"車間有人讓她去找廠工會申請困難補貼，她不肯。說還能撐。"
我轉過頭，又看了一眼角落。沈若筠吃完了半個饅頭和那份白菜，拿手帕把飯盒擦了一遍，站起來走了。
從頭到尾，她沒跟任何人說過話。
下午收工後我刷鍋，刷了八口大鐵鍋，胳膊酸得抬不起來。後廚隻剩我一個人，馬德勝一點半就溜了。
我蹲在水池邊刷最後一口鍋的時候，老孫頭拎著個暖壺進來倒水。
老孫頭叫孫福來，食堂管倉庫的老頭兒，快退休了，在這廠子乾了三十年。
"小賀，還沒走啊？"他往搪瓷杯裡倒了茶，遞給我一杯。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濃得齁嗓子。
"孫叔，我問你個事。三車間那個沈若筠，她家到底啥情況？"
老孫頭在對麵蹲下，吸了一口煙。煙霧從他豁了牙的嘴裡漏出來，散在後廚的蒸汽裡。
"你到底還是注意到她了。"
"每天就一份白菜，"我說，"那姑娘瘦成那樣，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老孫頭彈了彈煙灰。
"她的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聽三車間的老趙說的。這姑娘，省城來的，成分好，學曆也好。她媽生了場大病，家底掏空了。她弟弟在讀高中，明年要考大學。你說，裡裡外外全指著她一個人的工資。"
他又吸了口煙。
"但這姑娘有一樣好。再苦，不吭聲。三車間的活你知道的，軋鋼，那鐵水渣子濺到身上，老爺們都嗷嗷叫。她也不吭聲。"
我把茶喝完，搪瓷杯擱在水池台子上。
"就沒有人幫幫她？"
老孫頭看了我一會兒，把煙掐了。
"小賀，你當過兵的人，心善，我知道。但這廠子裡的事，幫也得有幫的法子。你自己一個月掙多少？四十二？你拿啥幫？"
我沒接話。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八個人的大通鋪，鼾聲此起彼伏。我躺在上鋪，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那半個饅頭。
她把它用手帕包好，放進兜裡。那應該是她的晚飯。
第二天中午，我站在打菜窗口，手裡握著鐵勺。
心裡盤算了一夜的事，到底怎麼乾，我想好了。
隊伍一個一個往前挪。
排骨、土豆、白菜。排骨、土豆、白菜。
然後，她來了。
還是那身洗到發白的工裝，頭發紮成一根辮子，額頭上一層細汗。
"白菜，一份。"
聲音比昨天還小一點。
我拿起鐵勺，舀了一大勺白菜，往她飯盒裡倒。
勺子在半空抖了一下。
白菜嘩啦倒進飯盒。菜葉底下，埋著三塊醬燜排骨。
"今天排骨燒多了，"我沒看她，低著頭說，"不給你就得倒掉，可惜了。"
沈若筠端著飯盒，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碗裡，又抬頭看我。
我已經在給下一個人打菜了，頭也沒抬。
"下一個，要啥？"
沈若筠站了幾秒鐘，抿了抿嘴，把一毛五分錢放在窗台上，轉身走了。
她走到角落坐下，打開飯盒，用筷子撥了撥白菜，看到底下的排骨。
我餘光一直在瞄。
她的筷子停了一會兒。然後，她夾起一塊排骨，放進嘴裡。
嚼得很慢。
那天下午，我照例在後廚刷鍋。馬德勝照例一點半就溜了。我刷完鍋，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案板上的刀磨了磨。
部隊裡養成的習慣，走之前檢查一遍所有東西。
第三天中午。
"白菜，一份。"
我舀了白菜，勺子又抖了一下。這回埋了兩塊排骨，一塊紅燒肉。
沈若筠把飯盒端起來，看著我。
"你的勺子，昨天也抖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沒露出來。
"鍋鏟太沉，手酸了，"我活動了一下手腕，"一上午切了三百斤土豆，胳膊不聽使喚。"
她盯著我看了三秒。
我沒躲她的目光。
然後她說："那你注意休息。"
轉身走了。
我鬆了口氣。
第四天，我換了個策略。打白菜之前，先把排骨和肉的碎塊拌到白菜底下，攪勻了再舀。這樣她拿到的時候，看上去就是一份普通白菜。
吃到嘴裡才知道，底下全是好東西。
第五天。
"你今天怎麼不抖了？"
"手好了。"
"可菜裡還是有肉。"
"巧了，菜和肉串味了。"
沈若筠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要笑還是要說什麼，最後隻說了兩個字。
"謝謝。"
第六天，她吃完飯走的時候，飯盒底下壓了一張紙條，塞在窗台上。
我展開看。
"每天多給的菜錢，我記著。等發了年終獎，一起還你。"
字跡很工整，一筆一畫的，跟她這個人一樣，板板正正。
我把紙條揣進兜裡，當天晚上在宿舍裡翻出一張草稿紙，寫了幾個字，第二天壓在她飯盒底下遞過去。
"不用還。剩菜不給你就進泔水桶了。你要覺得欠我的，以後有機會請我吃碗麵就行。"
第二天，窗台上又出現一張紙條。
"好。"
就一個字。
從那以後，沈若筠不再提錢的事了。
我每天給她打菜，勺子照常抖，白菜底下照常藏東西。她每天照常隻付一毛五。我們之間的對話也漸漸多了一點。
"今天排骨鹹了。"
"你嫌鹹？那我明天少放鹽。"
"不是嫌，是提醒你。你做的菜，大家都吃。"
"行，收到，沈工程師。"
她眼睛瞪了我一下。
"我不是工程師。"
"遲早是。"
她沒接話，端著飯盒走了，但我看見她的耳朵尖紅了一下。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概兩個月。
天氣從涼變冷，食堂門口的楊樹葉子掉光了，北風嗚嗚地從窗縫裡鑽進來。工人們打飯的時候縮著脖子，恨不得把手伸進菜湯裡暖和暖和。
沈若筠還是穿那件發白的工裝，裡麵加了一件灰色毛衣，領口織得密密的。自己打的毛衣，能看出針腳不太均勻。
有天中午打完飯，劉翠蘭把我拽到一邊。
"賀長安，你每天給那姑娘多打菜的事，別以為別人看不出來。"
我心裡一緊。
"翠蘭姐，我就是手抖。"
"你跟我扯？"劉翠蘭翻了個白眼，"你那手，切三百斤土豆絲根根一樣粗，槍都打過的手，抖個屁。"
我張了張嘴，沒話說了。
"我不管你什麼心思，"劉翠蘭聲音壓得更低，"但你悠著點。馬德勝要是知道了，不是小事。食堂的菜，多一塊肉少一塊肉，那都是有數的。月底盤庫存，差了賬，誰背鍋？"
"差不了，"我說，"我打菜的時候，少給自己盛。"
劉翠蘭愣了一下。
"你說啥？"
"我每天少吃一份肉菜，省下來的給她，"我說，"庫存差不了。"
劉翠蘭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你瘋了？你一米八的大個子，每天切菜刷鍋扛麵袋子也不吃肉？你屬駱駝的？"
"我當兵那會兒在邊疆，吃過半個月壓縮餅乾就白水，"我說，"少吃點肉，死不了。"
劉翠蘭不說話了。
過了半響，她從口袋裡掏出兩個雞蛋，塞到我手裡。
"拿著，自己煮了吃。死心眼兒。"
她說完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加了一句。
"我幫你瞞著。但你記住，馬德勝那人，眼裡全是賬，心裡全是氣。撞他槍口上，你吃不了兜著走。"
我把雞蛋揣好了，衝她背影點了下頭。
馬德勝這個人，我來廠子八個月，已經摸透了。
他有三好：好酒、好賭、好麵子。
有三怕：怕領導、怕老婆、怕丟位子。
一個掌勺大廚在國營廠裡是什麼地位？不誇張地說，廠長來食堂吃飯都得客客氣氣叫一聲"老馬"。工人們求他多打一勺菜，逢年過節得拎著煙酒上門。他手裡的勺子，就是他的權。
我初來的時候，他試探過我。
讓我切蔥花，我切的蔥花均勻到能過篩子。讓我顛鍋，我單手顛的大鐵鍋三十斤菜不灑一粒。
他眼睛眯了一下，從那以後，再也沒讓我碰過灶台。
切菜、洗菜、刷鍋、扛麵袋子、通下水道。這些活全是我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怕我。怕我做菜比他好吃，怕領導嘗出來差距，怕他那把勺子被我接過去。
所以他壓著我。
這種事我在部隊裡見多了。有些班長也這樣，怕新兵比自己強。
忍著就是了。我來這兒不是爭什麼掌勺大廚的位子，我隻是個退伍兵，被分配到這裡的。有口飯吃就行。
但十一月出了一件事，讓我忍不下去了。
那天下午，我去三車間送綠豆湯。天氣冷了，食堂每周給車間送一次熱湯，算是福利。
我推著板車拐過車間後門的時候，聽見有人說話。
聲音不大，但在空蕩蕩的走廊裡，每個字都聽得清楚。
"沈若筠，我說的話你到底聽沒聽進去？"
是個男人的聲音，帶著煙嗓，我聽不出是誰。
"錢主任，我手上有活兒，您有事去辦公室說。"
這是沈若筠的聲音。平穩、不急不緩，跟她在打菜窗口排隊時一樣。
我繞到拐角，往走廊裡瞄了一眼。
錢富貴站在走廊中間，一條腿踩在暖氣管上，胳膊搭在牆上，把沈若筠堵在角落裡。
錢富貴，三車間副主任，三十五歲，廠裡出了名的油子。他老丈人是總務科的副科長，仗著這層關係，他在車間裡橫著走。
"我說請你吃頓飯，你連這點麵子都不給？"錢富貴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你一個月掙多少？三十六塊五？跟著我，吃喝不用你操心。"
"不用了，謝謝錢主任。"
沈若筠往旁邊挪了一步，想繞過他。
錢富貴伸手，攔住了她的路。
"跟你說話呢，走什麼走？"
他的手沒碰到她，但距離已經很近了。
沈若筠停下腳步。
"錢主任，我真的有活兒。"
"活兒是乾不完的，我的話你倒是聽聽。我這人不跟你兜圈子，你條件不好，我不嫌棄。跟了我，你媽的藥費、你弟的學費，都有著落。你考慮考慮？"
沈若筠的手攥緊了，指節發白。
她的聲音穩了又穩，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
"錢主任，我說了，不用。"
錢富貴的臉變了。
他不說話了，盯著沈若筠看了五六秒。然後他笑了一下，那種被拒絕之後、麵子掛不住的笑。
"行。不識抬舉。"
他把搭在牆上的胳膊收回來，彈了彈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扭頭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甩了一句。
"下個月考核，你自己掂量著點。"
說完大步流星走遠了。
沈若筠一個人站在走廊裡。
她靠著牆，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呼出來的白霧在冷空氣裡散開。
我握著板車的把手，手背上的青筋突了出來。
半晌，我鬆開手，把板車推到車間門口，衝裡頭喊了一聲。
"綠豆湯來了，各位師傅自己打啊。"
喊完了我轉身，走到走廊拐角。
沈若筠已經回車間了。走廊空空蕩蕩，暖氣管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
我站了一會兒，一拳砸在暖氣管上。
管子嗡嗡振了半天。
我的指關節裂了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被暖氣管的溫度一烘，疼得發麻。
那天晚上在宿舍，我翻出自己的退伍證看了看。
賀長安，1964年生，1982年入伍，1987年退伍，服役於某邊防部隊，個人三等功兩次。
三等功。在部隊裡能換兩包糖。在地方上，屁都不是。
我把退伍證塞回枕頭底下，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想了很久。
錢富貴的老丈人是總務科副科長。馬德勝在食堂紮了十二年根。我一個退伍兵，在這廠裡沒關係沒背景，連灶台都摸不到。
能乾什麼？
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乾不了什麼。但我能讓她多吃幾塊肉。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
1989年開春，廠裡搞職工技能大賽，食堂這邊的項目是廚藝比賽。
馬德勝報了名。不，準確說，馬德勝自己就是評委之一。他讓我也報了名。
"你去參加，"他把報名表拍在我麵前，"就做個酸辣土豆絲。簡單點，別出風頭。"
我看著他。
"馬哥，你讓我參加比賽，做最簡單的菜？"
"你一個幫廚，做個拿手菜就行了，"他眯著眼睛笑了笑，"我準備做鬆鼠鯉魚，廠長最愛吃那口。"
我明白了。他要我當綠葉。當陪襯。讓他的鬆鼠鯉魚在我的酸辣土豆絲旁邊，顯得更加高級。
"行，"我說，"那我就做個土豆絲。"
比賽那天是周六，廠裡放了半天假，不少工人都來圍觀。
食堂騰了三張灶台出來。參賽的一共五個人，四個幫廚加馬德勝。
評委三位：廠長周建國、工會主席老範、後勤科長陳大柱。
馬德勝穿了一身新白大褂，廚師帽戴得板板正正，站在最中間的灶台前。
"各位領導，各位同誌，"他拿著鍋鏟敲了敲灶台邊緣，"我今天給大家做一道鬆鼠鯉魚，這道菜是我師父教給我的，從前是國宴上的菜。"
底下一片捧場的掌聲。
我站在最邊上的灶台前，麵前擺著三個土豆和半瓶醋。
比賽開始。
馬德勝那邊劈裡啪啦響成一片，油煙翻湧，焦糖色的醬汁澆下去，鯉魚在鍋裡嗞嗞作響。
我拿起菜刀，開始切土豆。
旁邊圍觀的工人有人嗤笑。
"這不就切個土豆絲嘛，也好意思上台？"
"你懂啥，人家幫廚，能做啥？"
我沒理他們。
刀落下去。
整個食堂安靜了一瞬。
我的刀速很快。不是做菜那種快，是另一種快。土豆在我手底下，被切成紙一樣薄的片，片再落成絲。絲細得透光，均勻得好像是機器切的。
圍觀的人不說話了。
有人開始往前擠。
"臥槽，這刀功。"
"一秒幾刀啊這是？"
三個土豆，一分半鐘切完。土豆絲堆在案板上，跟一團銀色的細線似的。
我開火，熱鍋，倒油。
油溫到了，乾辣椒和花椒下鍋，一聲爆響，辣味衝上來，前排圍觀的人被嗆得往後退了兩步。
土豆絲下鍋，大火翻炒。
我單手顛鍋，左手拿勺，醋沿鍋邊淋下去，嗞地一聲，酸香味瞬間蓋住了油煙。
前後不到三分鐘。
土豆絲出鍋，碼在盤子裡，根根分明，色澤金黃透亮。
我把盤子端到評委桌上，退後一步，沒說話。
。根一了夾子筷起拿國建周長廠
。了住停，下兩了嚼，裡嘴進放
。子筷一了夾又，眼一我了看他
"。好其尤功刀。了到候火，生不而脆，中適辣酸"，子筷下放他"，絲豆土這"
。了嘗也範老席主會工的邊旁
"。道味這沒都的吃所待招城省在我。吃好真。吃好"
"？廚幫叫還這"：句了說頭抬，子盤半了吃頭悶柱大陳長科勤後
。魚鯉鼠鬆的勝德馬向轉委評位三
。麵上在澆地亮亮紅汁醋糖，狀花成炸身魚，亮漂實確得做魚鯉鼠鬆
。頭點了點，嚼了嚼，肉魚塊一了夾國建周
"。說的沒，藝手的馬老"
。笑滿堆上臉，氣口了鬆勝德馬
"。思意小思意小，了獎過長廠"
。分評後最
。分5.8，魚鯉鼠鬆
。分2.9，絲豆土辣酸
。了綠臉的勝德馬，候時的來出貼績成
。走廚後往，群人出擠我。了開論議地嗡嗡人工的觀圍
。話說柱大陳跟在勝德馬見聽，候時的台灶過路
"？題問有是不是準標分評這？比魚鯉鼠鬆跟能絲豆土道一，長科陳"
"。吃好魚的你比，話實句說我，絲豆土那家人。字名是不，道味是的評"，茶口了嘬柱大陳"，馬老"
。紅轉白從，白轉綠從臉的勝德馬
。抖發在手的鏟鍋著攥他
。台菜切了回走，步停沒我
。鍋刷常照我，午下
。地滿了掉灰煙，根一接根一。煙包半了抽，上凳板小的廚後在坐，走沒荒天破勝德馬
。前跟我到走，來起站他後最
"。安長賀"
"。哥馬"
"？的麼什乾是裡隊部在你"
"。的班事炊"
"？功刀那你有能的班事炊"
。停沒手的鍋刷我
"。年兩我了帶來下退，賽比軍全過打，的房廚大部勤後區軍是前以長班們我"
。了話說不勝德馬
。句一了說他，響半
"。上你用不台灶。菜切我給是還你，後往"
。了走完說
。汙油和鏽鐵掉衝水清，淨乾刷鍋口一後最把，邊池水在蹲我
。飯打來筠若沈，午中天二第
"。份一，菜白"
。下一了抖常照子勺。菜了打她給常照我
。句一了說然忽，盒飯著端她
"。了看麵後在我，賽比天昨"
。頓一手我
"。分滿拿該應得覺我"，點一了輕音聲的她"，絲豆土個那"
。了走身轉完說
。秒幾好了愣，口窗在站我
。了煩耐不人工的隊排麵後
"！呢呆麼什發！啊菜打，傅師"
。來起妙微得變，子日的後之賽比
。西東樣一了多在現，煩耐不和棄嫌是前以。了變神眼但。糊含不鍋刷菜切我喚使，派作副那是還上麵表勝德馬
。惕警
。板案的我翻，台菜切的我查檢始開他。點兩到等要他在現，走就半點一他前以。了崗的我盯始開他
"？的對不啥有沒有，候時的菜打安長賀"：蘭翠劉問他，回一有
"。少不多不，豆土勺一菜白勺一？對不啥有能"：抬沒都皮眼蘭翠劉
。了走，聲一了嗯勝德馬
。眼擠了擠我衝，遠走他等蘭翠劉
。謝謝句了說是算，下一了動巴嘴我
。月四在是事出正真
。飯打來沒筠若沈天那
。現出沒也她，了關要口窗，了散人工撥一後最到等直一我
。天一過缺沒來從她。慌點有我
"？嗎假請人有天今間車三，姐蘭翠"
。頭搖蘭翠劉
。間車三奔直，堂食了出，解一裙圍把，口窗了收我
。工鉗老的間車三，趙老了見碰口門間車
"？有沒了班上天今筠若沈，傅師趙"
。氣口了吸，兒會一我了看他。對太不情表的趙老
"？啥乾這問你，賀小"
"。她見看沒堂食在我，飯吃來沒午中她"
。音聲低壓，向方間車眼一了看頭回趙老
"。室公辦了出趕她把，子桌了拍貴富錢。對不際實跟據數的上表核考說，氣服不筠若沈。金獎扣要，格合不核考的月個上她說，話談她找貴富錢。事點了出午上"
。了緊握頭拳的我
"？呢人她"
"。著見沒就後之來出。道知不"
。走就身轉我
。有沒，遍一了找全，所生衛、站播廣、室書圖、樓舍宿，時小個半了轉區廠在
。庫倉棄廢的邊西最子廠了到我後最
。抖裡風在子葉的綠嫩，芽了發剛天春，樹楊白排一有麵後庫倉
。蓋膝著抱，麵下樹棵一在坐筠若沈
。神出蟻螞隻一上地著盯，的紅紅睛眼隻兩但。哭沒她
。來下蹲前麵她在我
。下一了愣，我看頭抬她
"？了來麼怎你"
"。了涼菜白"，說我"，飯吃來沒午中你"
。來出笑沒又，笑想是像，下一了繃唇嘴她
"。吃想不"
"。吃得也吃想不"
。菜青炒和肉燒紅著蓋麵上，飯米白的熱是麵裡。盒飯的己自我是。盒飯鋁個一出掏裡兜從我
。盒飯著盯她"？的備準候時麼什你"
"。吧吃"，去過遞盒飯把我"，的熱我幫姐蘭翠"
。接沒她
"。安長賀"
"。嗯"
"。塊四十二月個三。錢塊八金獎月個一。金獎的月個三我扣要貴富錢"
。常正不得平，平很音聲的她
"。費藥筆那出不攢都月六到我，金獎的月個三扣果如，下一了算我。筆一差還費學的弟我。了夠不藥的月個這媽我"
。裡料布的子褲了進掐甲指，蓋膝著扣指手的她
"。了不等媽我怕我但"，說她"，苦吃怕不我"
。邊旁蓋膝她在放盒飯把我
。西東的著揣直一裡袋口出掏我後然
。錢遝一
。塊二十四
。了大瞪子下一睛眼的她
"？啥是這"
"。資工的月個這我"
"？了瘋你"
"。了買藥的媽你把去拿先你。著攢是也著留我錢筆這"，說我"，錢花不，舍宿住，堂食吃裡廠在我"
。下一了縮後往體身的她
"。錢的你要能不我"
"。麵碗一息利。我還再獎終年了發你等"，說我"，的你借是，的你給是不"
。久很了看錢遝那著盯她
。上頰臉在貼，來起掀風被發頭的她。響沙沙子葉的樹楊白，來過吹風
。了去過接錢把，手伸她後然
。涼很。指手的我了到碰指手的她，候時的接
。裡袋口身貼進放，好疊錢把，頭下低她
"。安長賀"
"。嗯"
"。了麵碗一我欠你"
。下一了愣我
"？嗎麵碗一我欠你是不"
"。了館麵家一開夠經已麵的欠你，塊二十四這天今上加，賬筆這。我給來下省，菜葷份一吃少天每你。過算我量菜的天每堂食"，度弧有角嘴但，的紅紅眶眼，我著看頭起抬她"。楚清說話把天今我。菜剩是肉些那下底菜白說前之你"
。嘴張了張我
"？了來出算你讓都"
"。我了不騙字數"，說她"，的計統據數做是間車在我"
。下一了笑嘿嘿，勺腦後撓了撓我
"。著欠相互就那，吧行"
"。好"
。飯米口一了吃，盒飯起端她
。去頭過別然忽，下兩了嚼
。抖在膀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