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珩，是個啞巴。
此刻我正站在破敗的戲台上，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戲服，台下是稀稀拉拉的看客。他們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針，紮得我渾身難受。
"啞巴唱戲，真是晦氣！"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隨即一塊石頭朝我砸來。我下意識地躲閃，石頭擦著我的臉頰飛過，在身後的柱子上留下一道白痕。
"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還敢上台？"
"聽說他以前是侯府的庶子呢，怎麼落到這般田地？"
"噓，小聲點，聽說他得罪了貴人。"
嘲笑聲、議論聲像潮水般湧來，我死死咬住嘴唇，任憑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我知道他們說的是對的，我曾經是永寧侯府的庶子、太子男妾沈珩，如今卻隻是個任人欺淩的啞巴戲子。
……
記憶像斷了線的珠子，散落一地。
那年我十六歲，正是鮮衣怒馬的年紀。我自幼便愛唱戲，嗓音清亮，扮相俊美，是京城裡小有名氣的"玉麵小郎君"。父親雖是侯爺，卻從未正眼看過我這個庶子。直到那天，他把我叫到書房，語氣溫和得讓我害怕。
"阿珩，太子殿下聽聞你唱戲極好，想讓你入宮伴駕。"父親的笑容裡藏著算計，"這是我們侯府的榮耀，你可不能推辭。"
我知道，這不過是父親巴結太子的手段。可我又能如何？在這個家裡，我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棋子。
入宮那天，太子蕭煜親自在宮門口等我。他穿著明黃色的常服，眉眼間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看到我時，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笑著說："你就是沈珩？果然名不虛傳。"
起初，蕭煜待我極好。他為我在東宮建了一座精致的戲台，每天都要聽我唱上一段。他說我唱的《長生殿》比宮裡的樂師還要動聽，說我扮的楊貴妃風華絕代。他會親手為我描眉，會把最珍貴的珠寶賞賜給我，會在深夜帶我去禦花園看星星。
"阿珩，"他曾抱著我，在我耳邊輕聲說，"孤要讓你成為天下最幸福的人。"
那時的我，竟傻傻地信了。我以為自己遇到了良人，以為這冰冷的宮牆裡，終於有了一絲溫暖。
蕭煜甚至為了我，特地求了皇帝，封我為"天下第一戲"。那一天，他牽著我的手，站在金鑾殿上，接受百官的朝賀。我穿著他親手挑選的戲服，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以為這就是永恒。
可我忘了，帝王的恩寵，從來都是最不可靠的東西。
太子妃柳氏入宮的那天，一切都變了。柳氏是太傅的女兒，端莊秀麗，知書達理，是太子明媒正娶的妻子。她不喜歡我，更不喜歡我這個"男妾"。
起初，蕭煜還會顧及我的感受。可漸漸地，他來我宮裡的次數越來越少。他開始陪太子妃賞花、聽曲、下棋，把我忘在了腦後。
我知道自己不該奢求太多，可心裡的失落卻像潮水般湧來。我開始偷偷地唱戲，唱給空蕩蕩的宮殿聽。我的聲音依舊清亮，可再也沒有人為我鼓掌，再也沒有人誇我唱得好。
直到那天，太子妃的一支玉簪不見了。她哭著跑到蕭煜麵前，說是我偷了她的簪子。我拚命地搖頭，想解釋不是我，可蕭煜卻根本不給我機會。
"沈珩，你太讓孤失望了！"他的眼神冰冷，沒有一絲往日的溫情，"你不過是個戲子，孤給你榮寵，你竟敢如此不知好歹！"
我被拖下去，灌下了一碗苦澀的藥。當我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再也發不出聲音了。我的嗓子，我視若珍寶的嗓子，就這樣被毀掉了。
蕭煜把我送去了城外的戲班。臨走前，他看都沒看我一眼，隻留下一句冰冷的話："好好反省，別再給孤丟人。"
我回不了侯府，父親早已視我為棄子。我無處可去，隻能在這個破敗的戲班裡苟延殘喘。
戲班的日子很苦，我不僅要忍受身體的勞累，還要承受別人的欺淩。他們知道我是啞巴，總是故意刁難我。讓我乾最臟最累的活，卻隻給我很少的食物。
那天傍晚，我剛收拾完戲台的道具，班主就陰沉著臉走了過來。他身後跟著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那人色眯眯地上下打量著我，讓我一陣惡心。
"阿珩，這位是李老爺，"班主皮笑肉不笑地說，"李老爺看你可憐，想帶你回去享福。你可得好好伺候李老爺。"
我拚命地搖頭，往後退去。我雖然是個戲子，但也有自己的尊嚴。
"怎麼？還不願意？"班主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你以為你還是以前那個太子最寵的人嗎？現在不過是個沒人要的啞巴！"
他猛地一巴掌甩在我的臉上，火辣辣的疼。我捂著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我張了張嘴，想反駁他，想告訴他蕭煜不會丟下我，可喉嚨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我連反駁的資格都沒有。
從那以後，我的日子更難過了。以前一天好歹能有兩頓稀粥，後來一天就隻有一個冷硬的臟饅頭。班主似乎把那天的氣都撒在了我身上，讓我乾更多的活，稍有不慎就是一頓打罵。
我蜷縮在冰冷的角落裡，常常望著京城的方向。我盼著蕭煜能來接我，盼著他像以前一樣笑著出現在我麵前。可每次從別人的議論中聽到的，全都是太子和太子妃如何恩愛的故事。他們說太子妃溫柔賢淑，太子對她寵愛有加，兩人常常一起賞花聽曲，羨煞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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