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落儘的時候，晏清河終於浣完了最後一桶衣裳。
手指已經被水泡得發白，指縫間裂開一道道血口子，像是無數張嘴，往外翻著白肉。浸了涼水便鑽心地疼，那疼從指尖一路竄到心口，麻酥酥的，又像是被螞蟻啃噬。他蹲在井邊，把手抽出來，在破舊的袍子上蹭了蹭。
蹭不乾淨。血和著水，把灰布袍子洇得更臟了，臟汙洇開來，像是一朵開敗的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忽然想起許多年前，那隻手也曾被人握在掌心，揣在懷裡暖著。那人說：“你這手怎麼總這麼涼，我給你捂捂。”
那時他還說“我”，還不說“朕”。
晏清河閉了閉眼，把那些畫麵壓下去。
“喲，奸細還在呢？”
幾個太監打他跟前過。為首的是禦前的王公公，身後跟著幾個小太監，手裡提著食盒，大約是剛從哪處宮室收了賞賜回來。晏清河沒抬頭，但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蛆蟲爬過腐肉。他繼續擰衣裳，水從指縫間漏下來，滴在地上，洇濕了一小片土。
“跟你說話呢，聾了？”
一腳踹在肩上。晏清河整個人往旁邊一歪，手肘磕在井沿的青石上。悶響一聲，骨頭撞在石頭上，那聲音又悶又脆，像是骨頭裂了縫。疼從手肘炸開來，整條胳膊都麻了，半晌抬不起來。
他撐著地爬起來，膝蓋跪在碎石子兒上，石子兒硌進肉裡，隔著薄薄的褲子，也能感覺到那尖利的疼。他跪好，低著頭。
“奴才不敢。”
“不敢？”王公公笑了，回頭跟身後幾個人說，“瞧瞧，他還知道自己是奴才呢？我還當他還是當年那個跟著萬歲爺出生入死的——”
另一個人湊上來：“王公公，聽說這賤奴當年可是萬歲爺跟前的大紅人，同吃同住的，怎麼如今落到這步田地？”
“呸！”王公公一口唾沫啐在晏清河臉上，“什麼大紅人？奸細！賣國賊！北邊兒那三萬人怎麼死的？就是這畜生把布防圖送出去的！三萬人呐，聽說屍首堆得比城牆還高，血流成河，把那條河都染紅了三個月！”
唾沫掛在晏清河臉頰上，慢慢往下淌。他沒擦。
三萬人。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數字。三萬條人命，三萬具屍首，三萬雙再也不能閉上的眼睛。
他想起那份布防圖。那夜他把它抄錄完畢，卷起來，揣進懷裡。臨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人睡得很沉，因為他在茶裡下了藥。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那人臉上，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做了什麼不好的夢。
晏清河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了。
他可以對任何人說，他是為了自己的國家，為了生他養他的父母，為了那片土地上的人。他沒有做錯。再來一次，他還是會這樣做。
可是那三萬人……可是那整整三萬條性命。
他低下頭，額角抵在地上。
“公公教訓得是。”他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王公公蹲下來，捏著他的下巴往上抬。指甲很長，掐進肉裡，留下幾道白印子，隨即滲出血來。晏清河被迫抬起頭，對上那張猙獰的臉。
“瞧瞧這張臉，”王公公咂著嘴，“長得倒還人模狗樣的。當年萬歲爺寵你的時候，沒少用這張臉勾引吧？如今怎麼不勾引了？也去勾引勾引那些娘娘們，沒準兒能賞你口熱乎飯吃。”
旁邊幾個人笑起來，笑聲尖細，在暮色裡飄蕩，刺得耳朵生疼。
其中一個年輕些的太監眼珠子一轉，湊上前來：“王公公，光讓他趴著吃多沒意思。奴才聽說，這賤奴當年可是跟萬歲爺同吃同住過的，金貴著呢。不如咱們讓他開開葷？”
王公公挑眉：“哦？怎麼個開葷法？”
那小太監嘿嘿一笑，從食盒裡翻出一根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往地上一扔：“喏，今兒晚膳禦膳房燉的羊蠍子，肉是輪不著了，骨頭還有一根。讓他跟禦犬爭去——禦犬吃剩了，才是他的。”
王公公眼睛一亮，撫掌大笑：“好！好主意！”
他一揮手，身後一個小太監飛奔而去，不多時牽來一條黃毛大狗。那是禦犬房裡養的，專門看門護院，喂得膘肥體壯，皮毛油光水滑。狗聞見骨頭的味兒，掙著繩子往前躥，涎水從嘴邊往下淌。
王公公把骨頭撿起來，在狗鼻子跟前晃了晃，狗急得嗚嗚直叫。他又把骨頭往晏清河那邊一指，笑道：“去，跟他搶。誰搶著了，骨頭就是誰的。”
幾個太監鬆開牽狗的繩子。
那狗躥到晏清河跟前，卻沒有立刻撲向骨頭，而是先圍著他轉了兩圈，鼻子湊到他身上嗅。晏清河一動不動地跪著，能感覺到那畜生的鼻息噴在自己臉上，濕漉漉的，帶著腥臭。狗嗅了嗅他的臉，又嗅了嗅他的手，忽然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他臉上的傷口。
那舌頭粗糙滾燙，舔過破開的皮肉，疼得他渾身一顫。
“哈哈哈——”太監們笑得前仰後合，“瞧見沒，狗都聞出他臟，先舔舔再吃！”
那狗終於對骨頭產生了興趣，低頭嗅了嗅地上的羊骨頭，叼起來，哢嚓哢嚓地嚼。骨頭在狗嘴裡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白色的骨渣混著涎水落在地上。
王公公看著晏清河：“愣著乾什麼？等狗吃完，剩下的渣子賞你。”
晏清河跪在那裡，低著頭，一動不動。
“怎麼？”王公公蹲下來，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還想著你是萬歲爺的人呢？還想著萬歲爺會來救你呢？醒醒吧，萬歲爺今兒晚上有貴妃陪著，哪有功夫搭理你這條賣國賊？”
他拍了拍晏清河的臉，站起身來，衝幾個小太監擺擺手：“走，回去複命。這熱鬨看得差不多了。”
幾個人說笑著走了。
那狗啃完了骨頭，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嘴，又看了晏清河一眼，轉身跑了。
地上隻剩下幾片被嚼碎的骨渣，混著狗的口水，和泥土黏在一起。
晏清河跪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然後他慢慢彎下腰，伸出手，把那幾片骨渣撿起來。
骨渣硌手，邊緣鋒利，紮進指腹的傷口裡。他沒在意，把骨渣放進嘴裡，嚼了嚼。
什麼味道也沒有。隻有一股狗的口水味兒，腥的，酸的。
他咽下去。
吃完泔水，他回井邊把手臉洗了洗。井水涼得刺骨，潑在臉上，那些破了的傷口像被針紮，他咬著牙洗完，從破袍子上撕下一塊布，蘸著水把臉上的血擦乾淨。
擦的時候，手指碰到左邊臉頰，那裡的骨頭似乎有些不對——前兩天挨那一下太狠，大約是裂了。一碰就疼，疼得眼前發黑。
他沒吭聲，擦完了，拎起桶，往柴房走。
從井邊到柴房，要穿過大半個冷宮的地界。暮色已經落儘了，天邊隻剩下最後一抹暗紅，像是誰用刀割開的傷口。宮道上沒有人，隻有幾盞孤零零的燈籠掛著，風一吹，晃晃悠悠的。
晏清河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身上都疼。腳底磨出的血泡破了，黏在鞋底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膝蓋上的傷被褲子磨著，火辣辣地疼。手肘已經腫得老高，抬不起來，隻能垂在身側，一晃一晃的。
他走過一道宮門，又走過一道宮門。
這些宮門他從前走過無數回。那時候他走在那個人身邊，穿著簇新的衣裳，腰裡掛著出入宮禁的令牌。所過之處，太監宮女跪了一地，連頭都不敢抬。
如今他走在同一道宮門上，沒人跪他，也沒人看他。
他就是一團會走路的爛肉。
柴房在最西邊的角落，原是堆放雜物的。說是住處，不過三麵透風的棚子，一麵牆是用破木板拚的，縫隙大得能伸進拳頭。冬日漏風，夏日漏雨。地上鋪著薄薄一層乾草，那就是他的床。
他推開門，裡頭漆黑一片。沒有燈，也用不著燈。
他摸索著走到角落，剛要坐下，腳底踩到什麼軟軟的東西，低頭一看——借著從門縫裡漏進來的月光，隱約能看見是一攤黑乎乎的東西。他蹲下來摸了一把，是糞。
不知是人的還是畜生的，黏糊糊地沾了一手。
他愣了一瞬。
曾幾何時，他是那人身邊最體麵的人。穿的是細布衣裳，吃的是熱乎飯菜，住的是暖閣廂房。那人什麼好的都緊著他，生怕他受一點委屈。
如今呢？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穢物的手，忽然想笑。
他沒笑出來。隻是在乾草上蹭了蹭手，蹭不乾淨。他又撕下一塊袍子，把手包起來，重新坐下。
靠著牆，渾身散了架似的疼。
手肘上那一塊已經腫起來了，摸著發燙，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鑽。腳底還黏糊糊的，那股臭味揮之不去。臉上裂開的骨頭每呼吸一下都疼，疼得他不敢用力喘氣。
。睛眼上閉他
。聲人來傳隱隱處遠，時此在便
。去出望板門的敗破著隔，眼開睜他
——來傳遠遠音嗓的細尖監太。晝白同如得照階台玉白漢的前殿把，廊回了滿掛籠燈的黃明。見看能都落角的僻偏這他連，盛太亮光那。明通火燈，向方的殿乾承
”——寢侍——娘娘妃貴——宣“
。蕩飄裡色夜在，的長長得拖音聲那
。火燈片那著望河清晏
。側頸他在噴氣熱的出呼，裡窩肩他在抵巴下，他著抱人個那。暖取裡子被薄床一在擠人個兩，火炭有沒天冬，裡府王的舊破座那，前年多許起想然忽他。眼刺得亮，啊亮真火燈
”。子輩一過，倆們咱就，個一你要隻我候時到，了好就後以等“，說人個那”，後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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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惡都著聞己自他，味臭股一著發散身渾。草乾的黴發是下底股屁，便糞的誰知不著沾底腳。屑碎著塞還裡縫牙，渣骨的剩吃狗完啃剛剛。汙血手滿，痕傷身滿，鞋草爛，子袍破
。事的子輩上是像，來起想今如，言誓些那的年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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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圓輪一那邊天了見看，隙縫的板門過透，去出望光道那著順他。光的細細道一是，邊腳他在落，來進漏裡隙縫的板門從亮月
。亮很亮月的晚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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