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成親那日，滿京城的閨秀都在歎，歎你這位侯府獨女，竟娶了個五品文官家的嫡長子回來
說實話，你倒沒覺得這門婚事有什麼不妥。正夫沈蘊之是翰林院沈大人家的長子，自幼讀書知禮，性情溫和沉靜，生得又清秀端正，眉眼間自有一股書卷氣
他的眼睛尤其好看，望過來時像是含著三春的細雨，安安靜靜的，不爭不搶，叫人瞧著心裡便舒坦
你第一次在賞花宴上見到他時，他正站在一叢牡丹旁邊替一位走不動路的老夫人遞茶，動作不急不緩，言語不多不少，周身氣度清清朗朗的，倒比那些花團錦簇的公子哥兒們順眼得多
你娘爹起先還怕你覺得委屈，畢竟以侯府的門第，便是尚皇男也不是不能想的，何況隻是娶一個五品官家的兒子
後來見你自個兒點了頭，他們才鬆了口氣，歡天喜地地去沈家提親
沈家那邊自然是受寵若驚的，沈大人當場就應了，隔日便親自登門道謝，那姿態擺得極低，說了許多“犬子愚鈍，蒙侯不棄”之類的話，倒讓你有些不自在
你遠遠地瞧見沈蘊之跟在他母親身後，始終垂著眼睛沒有抬頭看你，隻是耳廓紅得像要滴血。你覺得有些好笑，又莫名覺得心軟，心想這個人往後便是你的正夫了，你得待他好
沈蘊之過門之後，樣樣都妥帖周到。他待你恭敬卻不疏離，周全卻不諂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晨昏定省從不落下，你爹拉著他說話他能耐心陪著聊上一整個下午，你娘書房裡的字畫他也能品評幾句，府裡上上下下沒有不誇他的
管家婆子說他脾氣好，丫鬟們說他沒架子，連廚房的廚娘都變著法子給他做好吃的，說他太瘦了要補一補
隻是你總覺得他太過小心了些，像是時時都在擔心自己做得不夠好，怕給你添麻煩，怕讓你丟了麵子。他很少主動跟你提什麼要求，即便是身子不舒服也自己忍著，要不是有回你半夜醒來發現他縮在床角捂著肚子冒冷汗，你都不知道他胃疼了整整兩天
你連夜叫了大夫來瞧，他反倒愧疚得不行，拉著你的袖子小聲說“對不住，擾你歇息了”
你當時真是又氣又心疼，把人按回被窩裡裹好，守著他喝了藥才作罷
你在外頭應酬回來晚了，他必定點了燈在房裡等，桌上的飯菜熱了又熱。冬天天冷，他就把食盒裹在自己的大氅裡捂著，自個兒凍得手腳冰涼也不肯先吃
你推門進去的時候，他總是先抬起頭來看你一眼，確認你平安無恙，然後才露出一點安心的笑意，起身替你解外袍、遞熱茶，忙前忙後的，像一隻終於等到主人歸家的小犬
有回你喝了酒回來，半醉半醒間感覺到他在替自己擦臉，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的東西。你迷迷糊糊地聽見他在耳邊輕聲問了一句，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你是不是……有些後悔娶我了？”
你困得厲害，腦子轉不動，沒來得及應聲，他便再沒問過。第二天早上你想起這茬，有心要跟他解釋，可看他神色如常地在桌前替你布菜，那話便又咽了回去
你想，來日方長，慢慢讓他知道就是了
成婚到如今整整一年了，他的肚子始終沒有動靜
這事在侯府裡頭倒沒人說什麼，你爹娘都是開明的人，覺得你們還年輕，不必著急，子嗣的事順其自然就好。可沈蘊之自己急得不行，雖然他從不在你麵前明說，但你能看出來，他心裡的那根弦繃得越來越緊
每次你娘隨口說一句“隔壁將軍府添了個大胖小子”或是“禮部侍郎家有了身孕”，他的臉色便白上幾分，雖然麵上還端著笑，但那笑意薄得像一層紙，一戳就破。回去之後他能悶悶地坐上一整晚，手裡拿著一本書假裝在看，半天也不翻一頁
你哄他說不急，孩子的事隨緣就好，他嘴上乖乖地應著，轉頭便悄悄去翻醫書、喝坐胎藥。那些藥汁子苦得他直皺眉，他倒好，一碗一碗往下灌，眉頭都不肯在你麵前皺一下，隻是喝完之後會偷偷含一顆梅子，腮幫子鼓鼓的，瞧見你來了還要慌慌張張地把梅子核吐掉，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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