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直到我和王允之上了馬車，謝華宴的身體還隱約僵立在原地。
馬車穿過濕漉漉的青石長巷，在崔府側門停穩。
暖閣內炭火燒得極旺，驅散了一身寒意。
王允之淨了手，取來茶盞，隔著一方素錦帕子替我斟上一杯滾燙的君山銀針。
白瓷小盞落在案幾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今日受驚了，喝口熱茶壓壓驚。”
他坐在我對麵，神態溫潤從容，舉止守禮克製。
我捧著溫熱的茶盞，看著盞中浮沉的茶葉，輕聲開口。
“表哥，今日你強留了長公主身邊的嬤嬤，回京之後，禦史台和宗正寺怕是少不了要尋你的錯處。”
王允之唇角微彎，眉目清雋沉靜。
“長公主府勢大，卻並非不可撼動。”
他自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推至我麵前，語氣平穩有力。
“靈嫣，有些事，我該讓你知曉。”
“三年前你被強娶進京，我便知曉單憑一介白衣書生，撼動不了天潢貴胄。”
“是以，我暗中聯絡了北境的三皇子，說服明洲表哥棄文從武，前往北境軍中效力。”
我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緊，錯愕地抬頭看他。
阿哥三年前離家從軍，隻說是誌在四方，原來背後竟是表哥的安排。
王允之迎上我的視線，目光深邃而坦蕩。
“這三年裡，三殿下在北境收攏兵權，明洲戰功赫赫，已升任正三品參將。”
“姑父在江南變賣的部分鋪子與錢莊，所得銀錢，也經由暗線送往北境充作了軍餉。”
“三殿下與長公主早有舊怨，我們所做的一切，皆是為了借勢破局。”
我心頭翻江倒海，掌心泛起一層薄汗。
三年前奪妻的錐心之痛，竟被他化作了一盤謀劃天下的棋局，步步為營，隱忍至此。
王允之凝視著我的眉眼，神情沉靜，眼底卻壓著翻湧的情愫。
“靈嫣，我機關算儘，布下這盤大棋，既是為了護你周全，也是為了借勢破局，將你從侯府接回家。”
他語氣放得極輕，帶著發乎情止於禮的珍重。
“若你嫌我城府太深、手段狠厲，我也絕不以此要挾。”
“你隻需安穩做你的崔家二姑娘，江南的風雨，我來替你擋。”
看著他清潤溫和的眉眼，我眼眶微澀，喉間堵著說不出的酸軟。
……
而我不知道。
另一邊，謝華宴即將恢複記憶，他的世界在坍塌。
城外官驛的上房內，燭火正劇烈搖晃。
謝華宴坐在案桌前，臉色慘白，墨發散亂地垂在肩頭。
地上一字排開的，正是我離開侯府時退還給他的十隻大木箱。
他煩躁地掀開其中一隻雕花木匣。
匣子裡整整齊齊碼放著的，是一卷泛黃的宣紙。
謝華宴修長的手指微顫著解開絲絛，將宣紙緩緩展開。
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全是他從前最不耐煩的江南酸腐詞句。
字跡歪歪扭扭、墨跡粗重暈染，甚至連執筆的力道都透著武將生澀的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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