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紙前程半生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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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兒子考上大學那天，死了十八年的丈夫回來了。
他說，隻要把名額讓給馮秀琴的兒子，就回來和我們過日子。
十八年前發洪水，周茂生把我和剛滿月的孩子托上屋頂，自己被衝走了。
我一直覺得，他是為我們死的。
這些年再苦，也沒舍得把他留下的東西賣掉。
兒子大了，每年過年，還會替他擦一遍那雙舊皮鞋。
如今，人真回來了。
兒子躲在門後看他，嘴唇動了幾次，才叫出一聲爹。
周茂生應了，摸摸他的頭。
說以後有爹撐腰，再沒人敢欺負我們。
我轉身去殺雞。
刀還沒拿穩，他就開了口。
“你馮姨家的孩子沒考上。把通知書給他，爹就留下。”
兒子臉上的笑一點點沒了。
“不給，你就又走了？”
周茂生沒回答。
馮秀琴把他的外套拿過來，催他上車。
兒子忽然抓緊了通知書，看了我一眼。
“娘，要不……”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小時候，他也拿自己唯一的糖，求別人別再罵我是寡婦。
我把通知書塞回他書包，拉好拉鏈。
“你去讀書。”
“娘不拿你換男人。”
周茂生的臉沉了下來。
“當著孩子，你說的什麼話？”
他把外套搭回椅背，往堂屋裡走。
“我又不是讓他一輩子不讀書。再考一年，學費我出。”
我攔住他。
“那就讓她兒子再考一年。”
馮秀琴的眼圈立刻紅了。
“小軍已經落榜兩回了，再逼下去，我怕他想不開。”
周茂生看了一眼兒子的書包。
“向陽能考上，就能再考一次。都是自家孩子，讓一回怎麼了？”
我看著他，好半天沒接上話。
他走的時候，向陽還不會翻身。
如今孩子長到他肩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站在他麵前。他沒問過一句這些年怎麼過的，先替他把大學讓了。
“這學校是他自己考的，通知書上也是他的名字。你想讓誰去就讓誰去？”
“後麵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從包裡取出一摞錢，放在桌上。
“書先給我，別的材料慢慢辦。這些錢夠你們花了。”
我沒看錢，隻問他：“你什麼時候活過來的？”
他皺了皺眉。
“什麼活過來，別說得這麼難聽。”
“那年我在屋頂等了你兩夜。後來抱著孩子，沿河找了一個多月。”
我喉嚨發堵，緩了一口氣才問下去。
“你什麼時候上岸的？”
“當天。秀琴跟著救人的船，碰巧救了我。”
當天。
我把孩子捂在懷裡，眼看著水一點點漫過屋簷時，他已經上了岸。
“她救了我，我不能不管她。後來一起去外地做生意，就耽擱了。”
十八年，他說耽擱了。
兒子一直垂著頭，這時突然問：“那你知道我娘找過你嗎？”
周茂生沒出聲。
“知道嗎？”
“你馮姨托人打聽過，說你們都好好的。”
我扶住了桌沿。
桌腳邊擺著兒子剛拿出來的舊皮鞋。
怕他穿著悶，孩子特意把墊在鞋裡的報紙掏了。
周茂生坐下時嫌礙腳，用鞋尖將它們撥到了桌底。
兒子彎腰，把那雙鞋擺正。
“娘說，你為了救我，連命都沒了。”
周茂生的神色緩了緩。
“你記著就好。”
“我一年級寫作文，寫的就是你。老師讓上台念，我沒念完就哭了。”
兒子用袖口擦了一下鞋麵。
“他們說我沒爹，我就把作文拿給他們看。”
我伸手去拉他，他卻往前走了一步。
“爹，你要是沒回來，我能記你一輩子的。”
周茂生臉上的那點笑沒了。
馮秀琴忽然拿起外套。
“算了，人家母子嫌我們多餘。”
“小軍還在家等著。你答應過他，通知書拿回來，就帶他去買上學用的東西。”
我胸口像被堵住了。
向陽還沒有新箱子。
我才把裝周茂生舊衣裳的木箱騰出來，想著等交了學費，剩下的錢給孩子買件襯衫。
周茂生站起來，叫兒子把書包打開。
兒子抱緊了書包。
“我想去讀書。”
“爹說了，明年供你。”
“那你當年是不是也想，明年再回來看我們？”
周茂生揚起手。
我把孩子拽到身後。
他的巴掌停在我臉旁，半晌才放下。
“你就是這麼教孩子的？”
“是我教的。”
我看著那隻手。
“教他記著你，念著你。攢錢給你修墳，每年清明去看你，告訴你他又長高了。”
“早知道你活著，我就不該讓他給那座空墳磕頭。”
周茂生的臉漲得通紅。
我把錢塞回他包裡，連同桌底的鞋，一起放到門外。
“往後你也不用供。他能走到今天，沒花過你一分錢。”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你別後悔。”
我關門時，兒子還望著門縫。
直到外麵的車開走，他才慢慢蹲下去，抱住了腦袋。
“娘，我剛才還想答應他。”
“我以為你終於能歇歇了。”
我蹲在他旁邊，摸了摸他的頭。
手剛碰上去，他的眼淚就落了下來。
第二天，我把戶口簿和通知書包在一起，縫進兒子裝衣裳的布袋。
報到還有幾天，我想先陪他去縣城，把要帶的材料問明白。
剛打開門，周茂生就進來了。
馮秀琴跟在後麵，手裡拿著一張紙。
“茂生說你們舍不得孩子晚一年。我想了一夜，咱們兩家各退一步。”
她把紙鋪在桌上。
“名額給小軍，向陽去茂生廠裡上班。每個月拿工資，總比你們守著這幾畝地強。”
紙上寫著，周向陽因家庭困難，自願放棄入學。
“簽了它，往後也別再去學校問了。省得鬨起來，兩個孩子都沒書讀。”
我把紙揉成一團，扔回她腳邊。
“向陽，走。”
周茂生橫過手，擋住門。
“我好話說儘了，你還要怎麼樣？”
“我要我兒子去讀他自己的書。”
他忽然伸手，奪兒子肩上的布袋。
兒子護住袋子，挨了他一巴掌。
我撲過去推他，他卻一把扯住我的頭發。
“十八年前要不是我，你們娘倆早淹死了！現在讓你們幫一次，跟要你們命似的！”
頭皮疼得我眼前一陣發黑。
我攥住他的腕子，仰著臉問他：“所以我就得讓你拿走孩子的前程？”
“你還欠著我的命呢。”
他把我往院裡拖。
兒子衝上來拉他，被他一腳踹開。
兒子踉蹌著站穩，猛地扯開布袋上的縫線，把通知書抽了出來。
“你鬆開我娘！”
他捏住紙的兩邊。
“我寧可撕了，也不給你！”
院門讓馮秀琴關上了。
她撿起那張紙，捋平了，喊兒子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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