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崗後，我在歌廳駐場，送丈夫上北大
1998年，我男人收到了北大的研究生錄取通知書。
我卻在這時候下崗了。
家裡連買煤的錢都沒了，他絕望地要把通知書往灶坑裡扔。
我一把搶過來。
“去念！我就是拚儘一切，也供你念書！”
血沒賣成，為了快點搞錢，我瞞著他，轉頭進了維多利亞大歌廳。
上班第一天，我剛換完一身貼身亮片演出服，後台的門就被一腳踹開。
琳琳姐瞪著眼，死盯著我身上緊繃的演出服，夾著煙的手直哆嗦：
“程滿，你他媽下崗下瘋了？！”
我下意識攏了攏衣服領口：
“姐，你別瞎想，我隻賣藝不賣身。”
琳琳姐一巴掌拍在我後腦勺上，眼珠子瞪得像銅鈴。
“你瞅瞅你穿的這是個啥？鋼廠的八級鉗工，跑這兒來賣唱討樂子，你不嫌丟人呐？”
我咧嘴乾笑，從旁邊扯過一條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白毛汗。
八月的東北，秋老虎毒得很，這地下後台悶得像個蒸籠。
我一邊擦汗，一邊不動聲色扯了扯演出服的下擺，提防走光。
“臉值幾個錢啊，姐。”
“他那錄取通知書，九月**就得去燕京報到，學費加住宿費，得這個數。”
我比劃了一個巴掌。
琳琳姐不吭聲了。
沈硯考上北大這事兒，整個鋼廠都知道。
當年他是廠裡麵最出挑的小夥子，追他的姑娘能從一車間排到大門口。
連廠長那個驕縱的女兒宋穎都天天開著桑塔納在門口堵他。
可他偏偏娶了我這個沒讀過多少書的女人。
當初嫁給他的時候，我家裡條件差，什麼嫁妝都拿不出來。
結婚三年。
我們住在漏風的平房裡，日子過得捉襟見肘。
冬天連個葷腥都舍不得吃，頓頓清水掛麵，也硬是沒抱怨過半句。
我心裡一直存著一份沉甸甸的愧疚。
如今機會擺在眼前，我不想再拖累他。
過去這大半年，每天下了夜班，他就裹著件破軍大衣，借著走廊昏黃的燈泡看書。
那時候我就在心裡發過毒誓：
這個男人的才華，絕不能爛在東北的灶坑裡。
他得飛，飛得越高越好。
“那也用不著乾這個啊。”
琳琳姐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來錢快嘛。”
我拍拍她的肩膀。
“行了姐，外頭催場了，看姐妹給你露一手。”
我推開後台的門，震耳欲聾的迪斯科音樂瞬間把我淹沒。
舞台上燈光亂晃，台下坐著一群挺著啤酒肚倒騰木材、煤炭的大老板。
我深吸一口氣，踩著鼓點就衝了出去。
我沒學過專業唱歌跳舞，但我肯琢磨模仿。
我把當年在廠裡乾活練出來的精氣神全用上了。
選了幾首熱鬨接地氣的老歌，又搭配著隨性舒展的肢體表演，把場子的氣氛炒得火熱。
一曲唱罷，台下靜了一秒，接著爆發出一陣掀翻屋頂的叫好。
“哎喲臥槽，這姑娘可以啊！太會調動氣氛了！”
“賞！給她賞！”
幾張百元大鈔揉成團，像雪花一樣砸在我麵前的舞台上。
我沒躲，笑嘻嘻地彎著腰，一張一張撿起來，揣進演出服的兜裡。
那晚我賺了三百塊。
頂我以前在廠裡半個月的工資。
下班後，我躲在廁所裡，用涼水使勁搓臉上的劣質粉底。
看著鏡子裡那張疲憊的臉，我摸了摸兜裡厚實的票子，心裡踏實了。
隻是這筆錢拿回家，沈硯那麼聰明，能信我的鬼話嗎？
我帶著一身煙酒味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沈硯正坐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英語詞典。
看見我進來，他眉頭微微一皺，目光落在我從兜裡掏出來的鈔票上。
“程滿，你乾啥去了？哪來這麼多錢？”
他聲音很輕，但透著股審視的冷意。
我麵不改色，一邊脫下沾著廉價香水味的外套，一邊**咧咧往床上一仰。
“別提了，昨晚碰見個南方來的大老板，看中了我這修機器的手藝。”
“人家包了個大工程，雇我當外包車間主任！這不，先預支了半個月工資。”
沈硯盯著我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我心裡直打鼓，手心裡全是汗。
但臉上依然掛著那種東北姑娘特有的**方方的笑。
“真的？”他終於開口。
“我還能騙你咋的？人家看我一個女人這麼有本事，還準備給我加工資呢！”
我坐起來，把錢全塞進他手裡。
“趕緊把學費交了，剩下的買幾件好衣裳，去了燕京，別給咱東北人丟份兒。”
他沒說話，隻是緊緊攥著那些錢，很久沒有抬頭。
為了湊齊他九月開學的學費和生活費，我開始了連軸轉的搞錢日子。
白天，我頂著秋老虎的日頭，騎著個破三輪，走街串巷倒騰廢舊銅鐵。
甚至去澡堂給人搓澡。
手被水泡得蒼白浮腫，連握拳都困難。
到了晚上，我準時出現在維多利亞的後台。
換上那件貼身的亮片演出服，化著誇張的妝，在台上賣力唱歌表演，逗那些老板開心。
九月初，一筆厚厚的學費終於湊齊了。
火車站，綠皮火車噴著白汽，站台上擠滿了南下的人。
我把一遝縫在舊軍綠色帆布包夾層裡的錢，死死塞進沈硯懷裡。
“到了燕京，吃好點，別心疼錢。”
“我現在是車間主任，有的是錢。”
我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笑著說。
沈硯一把抱住我，抱得那麼緊，像要把我揉進骨頭裡。
“程滿，等我畢業了，我接你去燕京。”
他貼著我耳朵，聲音發顫。
我心裡猛地一酸，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隻能拚命點頭。
火車開動了，沈硯扒著車窗，拚命朝我揮手。
我跟著火車跑了幾步，直到那節車廂徹底消失在視線裡。
我一個人在月台上站了很久。
直到手腳都凍透了，才轉身回了家。
剛到家門口，就看見琳琳姐蹲在台階上抽煙。
她見我回來，站起身，遞給我一根煙，歎了口氣。
“程滿，聽姐一句勸，別太掏心掏肺了。”
“人家去了燕京，那就是飛上枝頭的人，見了大世麵，遲早踹了你這個普通人。”
我接過煙，扯了扯嘴角，轉身往回走。
“隻要他能飛出這窮地方，以後真踹了我，我也認了。”
“放手也絕不拖累他。”
秋天一過，東北的冬天，來得一場比一場凶。
十二月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我蹲在維多利亞後巷的垃圾桶旁邊。
手裡抓著一把剛下的初雪，死死捂著高高腫起的腳踝。
剛才在台上表演，下台踩空台階，崴了。
兜裡的傳呼機突然震了起來，是沈硯打來的。
我趕緊一瘸一拐地跑到街對麵的IC電話亭。
深吸了兩口氣，換上一副意氣風發的語氣。
“喂，阿硯！燕京冷不冷啊？”
“不冷，宿舍有暖氣。”
沈硯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點疲憊。
“程滿，你怎麼了？怎麼聽著直喘氣？”
“嗨，別提了，廠裡忙啊！”
“大老板看我乾得好，馬上要提我當副廠長了！”
“剛在車間裡跑了一圈，熱得我直冒汗。”
我一邊吹噓，一邊疼得直咧嘴，把那把冰雪往腳踝上又壓了壓。
掛了電話，我一瘸一拐地回到歌廳。
剛進門，就迎頭撞上了宋穎。
這女人靠著倒賣原鋼廠的資產，現在搖身一變成了大老板。
她脖子上掛著精致貴重的珍珠項鏈，摟著個打扮帥氣的小夥子。
看見我，宋穎樂了。
“喲，這不是咱廠的八級鉗工程滿嗎？”
“怎麼，你男人在北大當高材生，你在我這兒賣唱討生活啊？”
宋穎囂張地大笑，踩著地上的鈔票。
“程滿，你省省吧！等他從燕京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跟你這下崗廢物離婚！”
說完，宋穎從皮包裡抽出一遝百元大鈔，在手裡甩了甩。
“來，你不是在台上挺會來事嗎？現在給姐學兩聲狗叫，再跪地上翻兩個跟頭，這錢就是你的。”
她走到我麵前，一邊說，一邊把鈔票一張一張往我臉上拍。
“你男人在北大讀書，花的不就是你這張臉換來的臟錢嗎？來，接著演，演得好，姐再賞你一遝！”
周圍的人全都圍了過來，看熱鬨似的盯著我。
有認識的在我背後指指點點，有幾個喝高的老板跟著起哄：
“學啊！快學啊！”
我彎腰把地上的錢一張張撿起來，吹了吹上麵的灰，揣進兜裡。
然後我抬起頭，衝著宋穎咧嘴一笑。
“宋總，您這話說的，我男人就算是天上的才子，那也是我程滿的男人。”
“再說了，您這錢給得這麼痛快，我高低得給您整一段啊！”
我一瘸一拐地走上舞台。
拿起麥克風，直接來了一段極其滑稽的單口相聲。
順帶把宋穎當年在廠裡追沈硯被當眾拒絕的糗事編成了段子。
台下哄堂大笑，連宋穎摟著的帥哥都憋不住樂了。
宋穎臉漲得通紅，想發火又不能承認段子裡的人就是她。
最後隻能咬著牙，把手裡的酒杯往地上一砸。
“程滿，你他媽給我等著！”
她罵罵咧咧地摟著人走了。
圍觀的人散了，歌廳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蹲在地上，把剛才掉出來的兩張鈔票撿起來，吹了吹上麵的灰，重新揣好。
下半夜，歌廳散場。
我一個人回到漏風的平房裡。
就著劣質散裝白酒，數著那厚厚的一遝票子。
離婚就離婚吧。
隻要他能在燕京穿暖和點，吃上熱騰騰的肉餃子，我這份苦就沒白吃。
東北進入了隆冬，街上的積雪踩上去咯吱作響。
馬上就要過年了。
為了給沈硯準備下學期的學費和生活費，我接了個大活兒——
一個港商要在維多利亞辦年終答謝會。
歌廳老板讓我上去多唱幾首歌，再配合串場烘托氣氛，哄老板們開心。
老板直接把一遝厚厚的鈔票拍在桌子上。
隻要能把氣氛搞起來，小費翻倍。
這筆錢，剛好夠沈硯在燕京一年的花銷。
後台裡，我對著鏡子，仔細補好妝，換上一身紅色亮片長款演出裙。
“程滿，你是真拚命啊？”
琳琳姐在旁邊看著，眼角直抽搐。
“姐，糊口過日子罷了。”
我衝她笑了笑，踩著細跟的高跟鞋，歪歪扭扭地掀開簾子上了台。
音樂震天響，台下的老板們喝得滿臉通紅。
還有幾個男人想要動手動腳。
被我一頓沒皮沒臉的插科打諢混了過去，還順便帶起了全場的掌聲、口哨聲、哄笑聲掀翻了屋頂。
年會一直持續到後半夜。
我放空了腦子，放下心裡的難堪，在台上認真唱著歌，調動全場氛圍，衝著台下的客人們禮貌鞠躬致意。
“好！賞！”
一張張鈔票被扔上台。
我笑著彎腰去撿錢，儘量維持體麵，迎合著現場熱鬨的氛圍。
就在我正對著前排一個老板鞠躬致謝、討要賞錢的時候，大門突然被推開了。
外頭的風雪夾雜著刺骨的寒意猛地灌進歌廳，把厚重的門簾吹得高高揚起。
全場的笑聲在這一刻仿佛被凍結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門口。
我也轉過頭。
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被釘死在了台上。
門口，站著一個人。
沈硯。
他穿著件舊軍大衣，手裡拎著那個我親手縫過錢的舊軍綠色帆布包。
頭發上、肩膀上落滿了雪花，臉凍得通紅。
他站在那裡，紅著眼眶，死死地盯著我。
歌廳裡的燈光五顏六色地打在我身上。
我手裡還攥著剛撿起來的一把皺巴巴的鈔票。
他看著我，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了下來。
我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了，手一鬆，鈔票散落一地。
完了。
沈硯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刻，我的腦子像被人一錘子砸進了冰窟窿裡。
他身上那件舊軍大衣落滿了雪，領口翻著，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紅毛衣。
手裡拎著的，還是我當年一針一線縫過錢的舊軍綠色帆布包。
拉鏈上纏著的那截紅線，還是我為了討吉利係上去的。
他沒動。
就那麼站在門簾子底下，任外頭的風往裡灌。
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光打在他臉上。
他那雙眼，越過滿場醉醺醺的男人，直直釘在我身上。
我臉上還塗著兩坨劣質腮紅，紅色亮片長裙襯得人渾身不自在。
台下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前排一個禿頂老板。
“喲，這哪來的小夥子？走錯場子了吧？”
他噴著酒氣，伸手就要去拍沈硯的胳膊。
沈硯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往前邁了一步，舊棉鞋踩在滿地的煙頭和空酒瓶上，發出“咯吱”一聲脆響。
“程滿。”
他聲音不大，甚至帶著點被冷風吹透的沙啞。
可整個場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把鋼釘，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手裡攥著的那把鈔票，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皺巴巴的票子散了一地，被踩在滿地的鞋底下。
“你跟我回家。”他說。
台下的哄笑像被一刀切斷了。
所有人都扭過頭，看戲似的瞧著我，又瞧著門口那個裹著軍大衣的男人。
宋穎從卡座裡站起來了。
她聞著味兒就來了。
“喲，這不是北大高材生嗎？”
她端著酒杯，一步三晃地走過來，嗓門大得整個歌廳都嗡嗡響。
“怎麼，放假不擱燕京待著，跑這兒給你女人捧場來了？”
她指了指台上的我，笑得前仰後合。
“來得正好！你瞅瞅，你女人在我們這兒，那是駐場紅人！專門哄老板開心的！”
“程滿，你還愣著乾啥？你男人來看你演出了，還不接著給大家唱一個！”
周圍的幾個跟班跟著哄笑。
我沒動。
眼睛死死盯著宋穎。
我乾這份工作，被錢砸臉、被罵廢物、被灌酒，都能忍。
可今天不行。
沈硯站在這兒。
我身上這套演出裙，像個燒紅的烙鐵，燙得我每一寸皮膚都在叫喚。
我想衝下台把宋穎那張嘴懟回去。
可我剛邁出一步，崴了的腳踝鑽心地一疼，整個人晃了一下。
沈硯已經走到台下了。
他從地上撿起一張被踩皺的百元大鈔，兩根指頭夾著，抬頭環顧了一圈全場。
“都看夠了嗎？”
他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錐子，紮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看夠了，就把嘴閉上。”
禿頂老板訕訕地縮回了手。
幾個起哄的聲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嗚咽一聲沒了動靜。
隻有宋穎還梗著脖子。
“沈硯，你少在這兒裝清高！她算個什麼……”
“宋穎。”
沈硯轉過頭，看著他，眼底冷得像結了冰。
“你去年倒賣原鋼廠那批設備，提貨單上簽的是誰的名字，你心裡沒數嗎？”
“鋼廠現在確實是倒了，可國有資產流失，市審計局還在查。”
“你是想讓我在這滿屋子人麵前，把剩下那點事兒也說明白？”
宋穎臉色刷地白了。
她沒再吭聲。
沈硯沒看她，轉過身，朝台上走來。
他踩著一地碎玻璃和煙灰，一步一步走到我麵前。
我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我不敢看他。
我現在這副模樣，自己照鏡子都覺得難堪。
沈硯抬起手，把身上的大衣脫下，給我穿上。
他伸手輕輕擦掉我臉上暈開的劣質粉底。
動作很慢，像是要把我臉上這層難堪的偽裝，連帶著滿心的委屈一起抹去。
“程滿。”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紅的。
“這一份委屈，你還要扛到什麼時候？”
我喉嚨一熱。
積攢了半年的委屈、窩囊、羞辱，像決了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我最後那點硬撐著的混不吝。
一顆滾燙的淚珠，從眼角滾了下來。
順著腮幫子，砸在亮片裙上。
沈硯沒再說話。
他牽著我的手，一步一步把我往台下帶。
像個大人牽著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全場鴉雀無聲。
隻有外頭的北風，卷著碎雪，一下一下拍著厚重的門簾。
我高跟鞋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腳踝陣陣刺痛。
一路出了維多利亞的大門。
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冷風一激，我打了個寒戰，腦子清楚了幾分。
沈硯鬆開手，轉身盯著我。
“程滿。”
“你想瞞我到什麼時候？”
我張了張嘴，嗓子裡全是沙。
“我……我……”
“你白天去澡堂給人搓澡，晚上來歌廳駐場，為了那幾個錢，硬生生把自己熬成這樣。”
他一字一句，像把鈍刀子，在我心口上反複地割。
“程滿，你當我沈硯是什麼？是得靠你犧牲尊嚴才念得起書的拖油瓶嗎？”
“我不是……”
“回家。”
他打斷我，轉身就走。
“別凍死在這街頭。”
我愣了兩秒。
踩著高跟鞋踩進雪地裡，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那晚的雪，下得真他媽大啊。
回屋後，沈硯沒開燈。
他摸黑進了屋，把那個舊帆布包重重拍在桌上，又轉身去了灶台，生火燒水。
我站在門口，沒敢往裡邁。
腳底板被雪水泡得又麻又疼，身上的亮片裙還穿在身上。
臉上妝花得一塌糊塗，活像個狼狽的落難人。
“進來，把門關上。”
沈硯背對著我，聲音冷得像屋外頭的冰棱。
我乖乖進去，反手帶上了門。
屋裡漸漸暖和起來，灶坑裡的火苗躥出來，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上。
他背對著我，肩膀微微發抖。
半晌，他轉過身來。
從帆布包裡掏出三樣東西，重重拍在桌上。
一遝錢。
一張存折。
一張複印的獎學金證明。
我愣住了。
“這半年，我白天上課，晚上給學生補課，周末去出版社校對稿子。”
沈硯抬起頭，看著我，眼裡全是紅血絲。
”。百八掙能月個一，班考高個一了帶，生學個三了教“
”。費活生和費學的年一下了夠攢我期學這，金學獎誌勵的請申我幫師導上加“
”。了錢寄我給再用不後以，你訴告想是，來回我“
。西東堆那上桌指了指他
”。兒這在全，少不分一，些那的賺你“
。包布小個一出掏又層裡最包布帆從，著說他
。幣硬和子票零的巴巴皺遝一是麵裡，開打
”。的來出摳裡縫牙從，飯頓一吃少天每，京燕在月個三頭我是這“
。我著盯他
”？費學的交我給你還夠不夠，數數你，滿程“
。爛巴稀個了攪刀拿人被像裡心我
。的到想該早我
。話鬼的”任主間車“套那我信能可麼怎，人的明聰麼那硯沈
。說不是隻他
。傻裝在直一他
”？說早不啥為你“
。抖點有音聲我
”？了廳歌去不就你，了說我“
。我問反他
。了啞我
。響炸”啪劈“火柴裡坑灶有隻，怕可得靜安裡屋
。緊死得攥裡手在，書知通取錄生究研大北張那出抽裡包從然突硯沈
”。子日好上過能後以倆咱讓了為是，書個這念我，滿程“
”。低麼那得放己自把，屈委眼冷儘受麵外在你？呢你可“
”！？嗎實踏能裡心，裡室教的晃晃明在坐，京燕在我得覺你“
。調了變都音聲，動激越說越他
”。氣喘你聽朵耳著豎都，話電打次每我，道知不知你“
”。著不睡宿整宿整越我，忙裡廠說越你“
”！上不見都麵一後最連我，裡房平的風漏這在死人個一你怕我，兒事出你怕我。了垮累你怕我“
。上地在摔書知通將把一然突，句一後最完吼他
”！北東在爛起一你陪硯沈我！了念不我書個這，己自踐糟麼這再是要你“
。擊雷遭如我
。的來出供命了拚我是，書知通張那
。的來換才，年三了罵導領被，夜個百幾了熬他是
。著踩死死腳用硯沈被，上地泥水的涼冰在躺它在現
”？啥乾你，硯沈“
。撿想，去過撲我
。夠我讓不，住踩腳一硯沈
”。廳歌個那回再準不，後往今從，我應答你“
。片小一開暈，上書知通在滴淚眼，腰下彎他
”。它了撕就我，去不敢你“
。紙頁那著摳指手，上地在跪我
。海倒江翻裡子腦
。他著看，睛眼起抬我，後最
”。好“
。樣成不得啞子嗓我
”。了去不我“
。上地在坐跌點差，軟一子身的硯沈
。他住扶把一我
。話說沒他
。著動抖地烈劇膀肩，裡懷我進埋臉把是隻
。來出了哭全，晚一那，屈委的年半了抑壓人男大
。背的他拍輕輕，他著抱我
。的通通紅子屋滿得映，火的裡坑灶
。了泡腳手的僵凍我把，水熱鍋一了燒硯沈晚那
。前跟我到端，湯薑鍋了熬又
。的紅是還眶眼，喝我喂地口小口小，碗著捧他
。上踝腳的高老得腫己自在貼，了熱烤藥膏片半後最把，前灶在蹲我
。了見看硯沈
。腿條那我看來下蹲，來過走他，下擱地”咚“碗
。亮發得腫，肚腿小到延蔓直一踝腳從青瘀紅紫
。來下砸又淚眼的他
”？了摔又是不是候時的上台在“
。顫發音聲他
”。兒事小“
。頰臉住掐他被，笑想嘴咧我
”！？肉好塊幾有還，下上身渾你，滿程“
。看腿褲開撩想又他
。他著看地真真認認，手的他住按我
”。事沒真“
”。硬骨子身，工鉗是我“
。動再沒他
。頭著低，兒那在蹲麼那就
。響”沙沙“上璃玻在撲，子粒雪著卷風北，外窗
。上身他在裹，來下脫襖棉的上身己自把，來起拉他把手伸我
”。硯沈“
。的啞是還子嗓我
”。累是不也，窮是不的怕最，子輩這滿程我“
”。事件一怕就我“
。子兔像得紅睛眼，我著看頭抬他
”。疚愧直一裡心，你了不幫都麼什我，事本身一了沒埋白白，我為因你怕我“
”。了輕看學同被你讓想不，錢要手伸人跟你讓想不我，方地那去才我以所“
”。受難你讓還窮受你讓比，著扛硬麼這我，了忘我可“
。話說沒硯沈
。裡懷進抱我把然突他
。的悶悶音聲，口膀肩我在埋臉
”。怕也我，滿程“
”。了人沒也下底，高再得飛我那，了垮熬，了乾熬己自把你，來回書完念我怕我“
”。家個這起得養也，己自起得養我，工打邊書念邊以可我，己自踐糟再別就，人愛我是還要你“
。緊發嚨喉我
。睛眼的紅通他著映苗火的裡屋
。緊死得摟他把，膊胳了緊收我
”。好“
”。乾活經正找去我，了廳歌去不我“
”。書念心安，京燕回你“
”。扛起一倆咱“
。緊更得摟我把是隻，話說不他
。上地在團地巴巴皺，裙出演片亮色紅件那，邊腳
。晌半了看它著盯我
。來起撿它把，去過走，硯沈開鬆我，晌半
。來出躥地”呼“苗火，拉一門灶把，邊台灶到走又
。坑灶了進塞全腦股一裙片亮件那把我
。響地”啦啪裡劈“，料布著卷舌火
。嗽咳直我得嗆味糊焦纖化的鼻刺股一
。我攔沒，後身我在站硯沈
。害厲得亮，眼雙那他，上臉他在映光火
。他著看，頭過轉，臉把了抹狠狠我
。了笑就然忽
”。了沒真，回這“
。花淚著閃還裡眼，了笑也硯沈
”。了沒“
。夜半後了到燒，火的裡坑灶，晚一那
。話算話說我
。工辭板老找亞利多維了去就我，早一天二第
。我著看眼斜，簽牙截半著叼板老
”。鬨熱半一少可子場這我，了乾不子柱台這你，滿程“
”？少錢嫌，吧說“
。頭搖搖我
”。了乾我讓不人愛我，兒事的錢是不“
。笑膀肩我著拍，了樂板老
”？話的人愛聽還娘姑北東，你啊行“
”。咯受的有後以，住不降你，子夥小這，了見看都子場個整，勢架那上晚昨人愛你過不“
。話接沒我
。走回往子櫃的好理清著拎
。久很了走路雪著沿我，亞利多維開離
。找兒哪去活經正，著算盤裡子腦
。多都狗野的邊路比人工崗下，北東的年9991可
。差人男比不術技，藝手工鉗門一就裡手，年十快了乾廠鋼在我
？工鉗要還方地個哪，了鐵廢賣了拆都器機，了黃子廠今如可
。聽打姐琳琳托我
。嘴咂直煙著抽姐琳琳
”。吃包不，五百三月個一，手人缺傅師老，鋪車修個有區郊，有是倒活“
”。頭鐘多個一得車騎，遠家離是就“
”？不行能車修，的器機修前以你“
”。行能“
。想沒都想我
”？車破個了不修能還工鉗“
。鋪車修家那區郊了去我是於
。的似子爪雞跟得黑手，瘦精，錢姓傅師老
。利夏破的上坑在趴輛一指了指，眼幾我量打下上他
”。來下拆軸動傳根那盤底把，去“
”。扣裡錢工你從了壞拆“
。底車了進鑽就手扳起拎，說沒話二我
。快還輕年小些那比，索利作動
。了認是算，沫唾口了吐，圈一了看邊坑在蹲傅師錢
。錢個幾了不掙還，累又臟又，生營這車修可
。淨乾不洗都洗麼怎，裡肉進嵌油機黑，子口是全得裂頭指手個十，來下天一
。趕區郊往車騎就亮不天天每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