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替天命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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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不替天命鋪路係統說，山道上那個渾身是血的劍修，是我的命定道侶。隻要我救她回去，為她療傷、替她尋藥，助她重回仙門。待她恢複身份，執掌劍宗，我便能與她結契，受萬人敬重。我站在車前，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黑線。又看了一眼自己胸口浮起的同樣印記。“之後呢？”係統的聲音很輕快。【之後，自然是有情人終成眷屬。】“是她先看上我兄長，借我的靈脈替他療傷，再拿我的內丹為他續命，等我廢了，才發現她不能沒有我？”【……】“還是要等我眼睛瞎了、修為散了，連親生父母都不要我，她才肯說一句後悔？”係統忽然安靜。地上的女劍修撐起半邊身體，艱難朝我伸手。“救我。”我沒有扶她。而是用馬鞭挑開她的衣袖。黑線順著皮膚鑽動，細得像一條活蟲。“你帶著她來找我，總得先把價錢說清楚。”【宿主，你誤會了。】我笑了一聲。“那便換個人做買賣。”隨後抬腳，將女劍修踹下山坡。山下河水正急。她落進去時，胸口那枚本該殘破的護身符，忽然亮了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果然。有人替她留著命。隻有我要先死過幾回，才能換一個所謂好結局。---###1“少爺！”阿策嚇得抓緊車轅。“她掉下去了！”“看見了。”【那是女主！】腦海裡的聲音驟然拔高。【你知不知道，剛才那一腳會造成什麼後果？】我收回目光，踩著踏板上車。“知道。”“你終於不肯好聲好氣騙我了。”阿策還望著河麵。我敲了敲車壁。“走吧。”他遲疑了一瞬，還是坐回去，拿起韁繩。車輪碾過石子，慢慢向山下行去。係統壓著怒氣。【她受傷很重，需要及時救治。】“她有護身符。”【那點靈力撐不了多久。】“你方才怎麼沒說？”【宿主，這是結緣的機會。隻要你救下她，她以後一定會記住。】我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記住，然後把我用得更順手？”【她最後真正愛的人是你。】“那便讓最後的她，來救現在的自己。”係統又被噎住。過了片刻，它換了語氣。【你不想回去了？】我睜開眼。【隻有完成任務，你才能回到原來的世界。】“所以，我得先失去靈根，廢去修為，再被你安排的人傷個遍。”“等她後悔，我還得原諒。”“這樣，才算完成？”【這是成長，也是你們感情必經的考驗。】我忍不住笑了。“你管這叫成長？”“我的房貸還清了，工作做順了，身體也養好了。”“我不缺這樣的成長。”【你若拒絕，便永遠困在這裡。】“先困著。”我重新閉眼。“總好過照著你的話，死得明明白白。”###2就在半個時辰前，我想起了自己是誰。現代的我，叫謝停雲。有一套不算大、終於還清貸款的房子。有一份做了多年、剛升職的工作。體檢那天，醫生還笑著說，最近作息不錯，繼續保持。我沒遇車禍。沒生重病。隻是平常地下班，做飯，洗澡，睡覺。再睜眼，卻成了另一個謝停雲。雲岐山謝家的小公子。一個修真世家裡，原本很受寵的幼子。我沒有奪誰的身體。在這裡的十八年，也確實是我一日一日活過來的。隻是那些現代記憶，像被什麼壓在深水下。直到今日，係統第一次讓我抬手救人。我看見那條黑線，忽然什麼都記起來了。也看見了它準備讓我走的路。我上頭有一姐一兄。長姐謝芷薇，是家中最早被斷言有望結丹的人。長兄謝懷璟，幼年隨她外出時，被邪修擄走。姐姐逃了回來。哥哥卻失蹤整整九年。四年前，家中終於尋回他。母親謝玄霜親自下山接人。父親聞慎言在山門前等了一夜。長姐更是跪在祠堂，自責得三日沒有合眼。我也心疼他。他回來時，靈脈傷得厲害。夜裡睡不安穩。一點靈力波動，都會驚醒。於是，我將自己的靜室讓給他。那間靜室臨著暖泉，最適合養傷。父親說，先住一陣子。等西苑修好，就讓我搬過去。後來，西苑成了謝懷璟練琴的地方。我住進偏院。再後來，我的靈石份例減了，理由是哥哥療傷急需。原本替我授課的先生，也隻肯教他。我站在廊外旁聽。他便放下書。“停雲，你在這裡，先生還要分心。”“我本就學得慢，不如今日先讓給你。”長姐趕過來，不問前因後果，便將我帶走。“懷璟吃過多少苦，你不知道？”“讓他安心學一會兒，就這樣難？”父母也勸。“你從小長在家裡，什麼都不缺。”“別同你哥哥計較。”可我缺的東西，正一件件從手裡被拿走。到後來，連想下山一趟，都要看謝懷璟是否先用馬車。今日，我原是替全家去棲霞觀求護身符。臨出門，他忽然想去西峰看花。父母和姐姐全陪去了。隻留下阿策，替我趕車。我一路上還想著，回來後將符放在誰的書房，誰的床頭。現在，那幾張黃紙就在袖中。我摸了摸。隻覺得可笑。係統說，若我救下女劍修，她會成為第一個真正站在我這邊的人。她會聽我說委屈。替我罵偏心的家人。再讓我相信，她就是我離開謝家的唯一出路。可等她重返劍宗，頭一個要結契的人，是謝懷璟。因為他受過苦。因為他需要一個身份。因為我靈脈強健，便該替他撐住以後的日子。至於我。她說，會在宗中為我留一處偏殿。不公開。不結契。隻要我懂事，仍能留在她身邊。我為了她尋靈藥、闖秘境，落下一身傷。最後竟隻配一句：“你兄長身體不好，何必與他爭這些虛名？”所謂追悔，也要等我連這一點位置都不要了，才能開始。我不想等。###3回到謝家時，飯已經擺上。四個人圍坐一桌。母親在問謝懷璟今日累不累。父親替他夾菜。長姐說，西峰花開得好，下次再陪他去。我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謝芷薇先看見我。“這麼晚？”“出門不知時辰，家裡還得分心惦記。”我低頭看了一眼天色。晚霞尚未散。謝懷璟已經起身。“停雲，快來。”他替我拉開椅子，又將一盅熱羹放到麵前。“廚房做了碧鱗魚羹，你小時候不是最喜歡？”腥氣隨著熱霧升起。我胃裡一陣翻湧，向後退開。謝芷薇臉色立刻沉了。“懷璟好心替你盛，你這是什麼樣子？”謝懷璟手停在半空。片刻後，慢慢將湯盅放下。“是我記錯了。”“停雲大概不喜歡我碰他的東西。”父親伸手拍了拍他。再看我，語氣便冷下來。“你兄長已經主動親近，別再鬨脾氣。”母親將筷子擱下。“道歉。”我看著她。“為什麼？”她眉頭一緊。“你還問為什麼？”“從進門到現在，我說過什麼？”我將袖中的護身符放到桌邊。“嫌回得晚的是姐姐。”“替我說話的是兄長。”“要我認錯的是你們。”“我連椅子都沒坐下。”謝家人一時沒有接話。我指向那盅魚羹。“我吃不得魚。”“家裡沒人記得了？”父親神情微變。我看見，他想起來了。可謝懷璟已經低下頭。“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看著他。“你回來第十一日，給我送過一碗加了魚茸的靈粥。”“我喘不上氣，藥師守了一夜。”“你第二日還來過，問我好些沒有。”“這件事，你忘了？”謝懷璟唇色淡下去。“那次之後，隔了這樣久，我……”“上月呢？”我打斷。“你讓人送來魚湯，說補氣。”“再上月，你在家宴上給我夾魚。”“次次都是忘了。”“如今，你倒記得我小時候愛吃？”謝芷薇霍地起身。“別拿這種口氣，同你兄長說話。”“他縱使記錯，也是好意。”她伸手來拽我。我端起湯盅，將熱羹潑到她衣襟上。謝芷薇驚退。湯盅落地，碎成幾瓣。滿屋安靜。我看著她。“好意？”“我也替你補補氣。”“你怎麼躲？”###4謝芷薇瞪著我，像第一次認識這個弟弟。“謝停雲！”“叫這麼大聲做什麼？”我將手上的湯汁擦淨。“你覺得欠懷璟，便自己去還。”“拿我的靜室還，拿我的靈石還，拿我的先生還。”“現在連我不能吃的東西，也得咽下去，才算替你儘了心？”謝懷璟連忙過去，取巾帕替她擦衣。“姐姐別動怒。”他又看我。“停雲，我們都是一家人，何必說得這樣難聽。”“是一家人。”我點頭。“所以你要什麼，都該我先讓。”“輪到我有一點不願意，就是難聽。”父親終於站起。“你今日究竟怎麼了？”“往日不是這樣。”我望著他。“往日我這樣問，你們也不會聽。”“所以我不問。”“如今，我想問清楚了。”母親冷聲道：“你兄長流落在外九年，根基受損。家中多照顧他一些，有何不對？”“沒不對。”“你們多陪他，多給他添東西，都沒不對。”“可為什麼，他多一點，我便要少一點？”“謝家窮到供不起兩個兒子？”母親臉色變了。我繼續說：“我沒害他被擄。”“我當時不過三歲，連那日出門的人裡都沒有我。”“可他回來後，你們像終於找到一個能受罰的人。”“姐姐不必再想，為什麼隻有自己逃回來。”“父母也不必再想，那些年是不是找得不夠。”“隻要讓我一直讓，你們便覺得，已經補償了。”“夠了！”母親抬手。掌風掃到臉側前，我側身退開，撞上桌角。疼意一閃。我索性將桌邊掀起。碗碟與菜肴，轟然落地。父親驚呼。謝懷璟扶住他。謝芷薇護在兩人身前，望著我的眼神，像望著一個忽然闖入的惡客。我站在滿地碎瓷間。“現在，知道難看了？”“我難受四年，你們怎麼沒看見？”母親氣得發抖。“來人，將他帶下去！”我沒有等仆從上前，轉身便走。一路穿過長廊，直奔臨泉院。那是我住過十年的地方。如今門上，卻掛著謝懷璟親手題的匾。我站在門前看了看。隨後伸手，將匾扯下來，砸在石階上。院中下人驚得散開。我推開琴室。那張用我的靈石新製的琴，擺在窗前。我將琴掀翻。又將櫃裡幾件原屬於我的舊物取出來。玉佩、硯台、母親從前送的護身扣。我看一件，砸一件。這些東西，早已在一次次“先給你哥哥用”裡，失去原來的意思。謝家四人趕來時，我正踩著斷裂的琴弦。母親厲喝：“拿下！”我抓起花瓶，砸在眾人腳前。仆從頓住。我抬頭看她。“抓了以後呢？”“鎖進戒室，再說我心性有誤？”“還是動家法，讓我在床上養幾個月，直到學會你們想聽的話？”父親紅了眼。“停雲，我們何曾想害你？”“你若受了委屈，同爹說就是，何必這樣？”我看著他。“說過。”“每一次，都說過。”父親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謝懷璟仍扶著他，輕聲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回來，叫家裡不得安寧。”“你看。”我指了指他。“又是這樣。”“明明在說，他為什麼幾次送我不能碰的東西。”“轉眼便成了，我不許他回家。”謝懷璟臉上的溫順，終於裂開一線。謝芷薇想上前。我拾起一塊斷木，橫在身前。“別碰我。”“我要的不多。”“別再拿我的東西，證明你們有多愛他。”“也別拿一家人三個字，來換我閉嘴。”###5院子到底被我拿了回來。可裡麵能用的東西，家裡全替謝懷璟搬走。母親罰我禁足。父親讓人送來一卷清心訣，說我近日躁鬱，要靜養。一日三餐，有人送。卻連從前的份例也不如。阿策替我擺飯時，手都在抖。我反倒吃得下。至少屋裡安靜。沒有人端著一碗我不能吃的東西，等我說謝。【你鬨成這樣，他們也不會更愛你。】係統終於又出聲。比先前微弱不少。我夾起一塊醃菜。“誰說我鬨，是為讓他們愛我？”【你若不想得到家人認可，何必如此？】“因為這是我的院子。”“我不想讓，便拿回來。”係統沉默。過了一會兒，它冷笑。【可你終究要靠他們活著。】我放下筷子。“那便看看，誰更怕我不配合。”當晚，阿策帶回消息。山下那名女劍修，被人救進城了。謝懷璟恰巧聽說，親自將她接回謝家。如今，住在前院客房。母親還讓藥師過去看診。【她原本便會被男配吸引。】係統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點得意。【你不肯救，有人肯。】【沒有你，故事也能繼續。】我沒有回答。隻是看向窗外。夜深以後，我去了前院。客房外無人。藥爐溫著。床上的女子，氣息比山道上穩了許多。我站在屏風後，先看她的影子。燈照著人。牆上卻隻有床帳的影，沒有她。女子忽然睜眼。見到我，竟不是驚訝。而是立刻叫出名字。“謝停雲。”我笑了。“山道上，我沒告訴過你。”她眼底一沉。係統驟然尖叫：【離開這裡！】我從袖中取出臨泉院裡翻出的舊鎮邪符，按上她手腕。黑線瞬間浮起。女子猛地掙紮。原本已經收口的傷處，忽然透出一縷黑霧。我將鎮邪符壓緊。“你們不是不用我，也能繼續？”“那你怕什麼？”她手掌掐住我的腕骨。力氣極大。我抓起床邊短劍，刺向那團不斷掙動的黑霧。一聲短促尖鳴。燈火齊齊一暗。床上的女子不動了。係統的聲音，卻驟然失控。【你知道我用了多少能量，才替她穩住這具身體？】【你為什麼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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