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門退讓，不如歸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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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宮中秋宴，夫君選擇帶寡嫂母子去赴宴。
皇後賞菜時笑問：
“這便是定遠侯的夫人和公子？”
“難怪定遠侯一下朝就跑回家，原來是有如此小娃和美嬌娘。”
知情的大臣麵麵相覷，
崔景策卻淡淡地，牽著早已臉色煞白的盧靜姝，冷靜道：
“孩子膽小，娘娘莫要嚇他。”
他沒有承認。
也沒有否認。
從那以後，京中人人都說，寡嫂母子是定遠侯真正放在心上的妻兒。
後來我鬱鬱而終。
直到，再睜眼時，回到內侍送來入宮腰牌這日，
還沒等崔景策開口，我先一步開口：
“大嫂，我身子不適，要不還是你陪景策去吧？”
崔景策微微一怔，而後惱羞成怒道：
“會用激將法了？”
“你是侯夫人，誰也越不過你，何必爭這一晚？”
我沒有爭辯，隻是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我解下腰間代表侯夫人身份的玉牌，也放進盧靜姝手中。
“嫂子，有勞替我好好照顧景策。”
我把玉牌交出去時，崔景策隻當我又在使性子。
他將玉牌塞回我袖中，語氣仍像從前那樣溫和：“別鬨。宮宴過後，我帶你去城南看玉蘭。”
那年春日，他第一次帶我去城南，也是這樣哄我。
玉蘭開得滿山都是，他替我折了一枝，笑著說以後每年都陪我來。
後來總有事耽擱。
軍務、族宴、阿衡病了、靜姝受了驚。
可他每次再許一次，我仍舊願意信。
因為我總覺得，夫妻還有一輩子，少一次總能補回來。
入夜後，東院燈火通明。
崔老夫人怕盧靜姝進宮失禮，請了兩個教養嬤嬤，我這裡反倒安靜。
春桃剛替我拆下發簪，外頭婆子便來傳話：“侯爺請夫人開庫房，借先太夫人留下的金鳳銜珠釵。”
我的手停了一下。
那支鳳釵是母親臨終前替我簪上的。
她病得坐不穩，還摸著我的鬢角叮囑：“到了旁人家裡，別總委屈自己。”
崔景策也知道。
成親第二年，他親手替我把鳳釵包好，放進妝奩最底層。
“換別的。”
婆子沒敢走。
片刻後，崔景策自己掀簾進來。
他接過春桃手裡的梳子，從我發尾慢慢梳下去：“靜姝明日穿石榴紅，那支鳳釵最合適。”
我從鏡中看他：“那是我母親留下的。”
梳齒頓了頓。
他俯身按住我的肩，低聲哄道：“我知道，所以才親自來借。隻戴一晚，回來我替你收好。”
“別的都行，這支不行。”
他眉間的笑淡了：“知微，她第一次入宮，總不能讓人看出侯府慢待。”
我按住妝奩：“我不借。”
屋裡靜了片刻。
崔景策歎了口氣，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他拉開抽屜，我伸手去攔，他隻一根根撥開我的手指。
動作不重，甚至稱得上耐心。
可就是這種耐心，讓我心口一點點涼下去。
鳳釵落進他掌心，下麵的東珠輕輕相撞。
他蓋好匣子，俯身親了親我的額頭：“明日回來賠你。”
門簾落下後，我望著空掉的妝奩，指尖還殘留著被他撥開的麻意。
原來很多所謂商量，不過是決定之後來通知我。
我願意，自然皆大歡喜；我不願意，他照樣會拿。
最可笑的是，從前每次退讓後，我還會替他找理由。
畢竟他待我也好，畢竟盧靜姝是寡嫂，畢竟阿衡沒有父親。
母親臨終前讓我別委屈自己，我卻總覺得，夫妻之間若連這一點都不能讓，日子還怎麼過。
我總以為再懂事一點，日子便能安穩一點。
臨睡前，賬房又送來一張東院支出單。
宮裝、頭麵、阿衡的新玉佩和進宮打點，一筆筆列得齊整。
最下方是崔景策的字：
【從夫人陪嫁鋪麵支。】
我看了很久。
原來明日宮宴上，那一家三口的體麵，也是我出的錢。
第二日天未亮，東院便忙起來。
辰時剛過，管事捧著賬冊進來：“夫人，侯爺吩咐，東院往後的用度都照主院例走。”
我翻賬的手停住：“從前記在哪邊？”
“老夫人院裡。侯爺說盧夫人母子既代表侯府出去，再按客居算，叫外人知道不好看。”
又是體麵。
我把昨夜那張單子抽出來：“公中不夠，也從我嫁妝裡支？”
管事低下頭。
這些年侯府修祠堂、養舊部、替阿衡請先生，公中一緊，崔景策總說夫妻一體，先從我這裡周轉。
我從沒細算過。
過去管事偶爾來問，我還會笑著讓他直接支，不必驚動崔景策。
如今才明白，所謂夫妻一體，常常隻是我的東西成了所有人的。
“這次照支。”
春桃急得看我，我卻合上賬冊。
我想看看，等我不再替他們兜底，崔景策口中的“你什麼都有”，究竟還剩多少。
傍晚宮車回來，阿衡最先跑進主院，手裡還捏著皇後賞的糕點。
“嬸娘，宮裡可大了。”
我卻隻看見他另一隻手裡那串斷珠。
盧靜姝追進來，臉色發白。
她取下鳳釵，鳳嘴斷了，三顆東珠少了一顆。
我伸出手：“給我。”
阿衡一下哭了：“是我弄壞的，我隻是拿下來玩。”
崔景策恰在這時進門。
孩子撲過去抱住他的腰，他立刻摸了摸阿衡的頭：“沒人怪你。”
我伸出去的手僵住。
“沒人怪他？”
“一個八歲的孩子，哪裡懂這些。”
他把斷釵放進我掌心，鋒利的斷口劃過虎口，血珠一下冒出來。
崔景策伸手要拉我，我避開。
“明日送去金鋪。鳳嘴重做，東珠再配一顆。”
我垂眼看著血：“丟的是哪顆？”
盧靜姝小聲道：“宮門外掉的，找了許久。”
“那顆是我母親留下的。”
崔景策神色疲憊：“知微，東西損了我賠你。別拿一個死物嚇孩子。”
我忽然沒了爭辯的力氣，隻把斷釵收回匣中：“好。”
這一個字，反倒讓他愣了。
晚膳時，他親自來了主院，還給我夾了從前愛吃的魚腹：“明日我陪你去金鋪。”
我把魚撥到一邊：“明日我要查賬。”
“查什麼？”
“這些年公中挪了我多少嫁妝，總要弄清。”
崔景策皺起眉：“夫妻之間，你要算這個？”
我盛了一碗湯：“從前不算。以後要算了。”
他沉默片刻，臉色也冷下來：“我兄長死在北境，隻留下靜姝母子。照顧他們是我的責任。”
我握著湯匙。
兄長當年為救他而死，我正因知道，才退讓了這麼多年。
可欠命的人是他。
“你的責任，自然該你自己儘。”
崔景策剛要開口，管事忽然匆匆進來：“侯爺，城南莊子已經丈量完了。”
我抬起眼。
那是母親留給我的陪嫁。
“丈量我的莊子做什麼？”
屋裡一下靜了。
管事額上很快出了汗。
崔景策讓他退下，我卻攔住：“把話說完。”
管事左右為難，最終低聲道：“侯爺讓人整理莊契，日後給阿衡。”
我看向崔景策：“那是我母親留給我的。”
“我知道，隻是先做準備，又沒真過戶。”
他仍是一副講道理的神色，“阿衡年紀漸長，總要有自己的產業。城南莊子離京近，收成也穩，最合適。”
“侯府沒有莊子？”
“那些是公中的。”
我忽然笑了：“所以你挑我的？”
他眉間浮起不耐：“你我夫妻，何必分得這樣清。”
“既不分，為何不把你的私產給他？”
崔景策臉色沉下來，半晌才道：“我的東西將來還要留給我們的孩子。”
胸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成親六年，我喝過多少苦藥，拜過多少佛。
每次月事一來，我躲在被子裡難受，他總抱著我說孩子隨緣，沒有也無妨。
原來另一邊，他連別人的孩子將來要用哪處產業，都替他想好了。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他還替我換過一副安神方，說別再為子嗣傷身。
那時我竟以為，這是體貼。
我壓下喉間澀意：“莊子不許動。”
他抓住我的手臂：“隻是提前清點，你何必這樣。”
拇指正壓在虎口剛結痂的傷上，我疼得縮了一下。
崔景策這才鬆開些：“還疼？”
我看著他，忽然很累。
他總是先踩到我的傷口，再想起來問疼不疼。
可問過之後，決定仍不會改變。
我徑直去了前院書房。
長匣裡果然放著城南莊子的田冊，下麵還壓著一張產業圖。
最末幾字清清楚楚：
【待阿衡成年，歸入世子私產。】
我盯著“世子”二字。
崔景策伸手抽走：“管事寫早了。”
“誰讓他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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