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死前，千叮萬囑，不許在外麵報他的名號。
許千燈原以為，是怕她給他老人家丟人。
直到她千辛萬苦在軍營謀了個好差事，又混進京城後，方才知曉……
自己落魄潦倒的便宜師父，竟是那臭名昭著、仇家滿天下、毒術第一、懸賞榜上也排第一的鬼見愁！
而京城裡，那位一手遮天的大都督、名動天下的懷南王、權傾朝野的三公四侯、五軍統帥、六大將軍，還有奉魚台的半數同僚……
全部！
都是師父留給她的宿敵！
01
寅時未至，許千燈便已穿戴整齊出了營房。
昨夜的風太酥軟，雖還是涼滋滋的，但沒了早春刺骨的冷，隻覺得細膩又清透——是定州難得的好天氣。
千燈一不小心睡得太沉，起得便也遲了些。
她輕手輕腳地掩上門後，轉身快步往外走去。
如同往常一樣，她需得在卯時之前清掃好馬廄，這樣才趕得及在天亮前去夥房燒火添柴、打水起鍋。
春日後，定州的雨水終於也豐沛了些。
昨日穀雨，更是從清晨到傍晚下了整整一日的大雨，不僅將校場的漫天黃土黃沙都衝洗了個乾淨，將士們的筋骨更是被捶打得鬆快不少。
照理來說，今夜的月亮也應當被洗滌得十分明亮才對。
可千燈仰頭望時，依舊隻看見隱月稀星，無邊墨色，以及怎麼也照不亮的僻靜小路……
不過嘛，也無妨。
千燈埋下腦袋，邁著輕快的步伐繼續趕路。
定州這鬼地方，地不靈，人不傑。
不僅月光比大齊其他三十五個州郡都暗淡，就連草也比別處矮上幾分。
千燈早已習慣，她在軍營乾了半年雜活，就是閉著眼睛也能摸著馬槽在哪。
等到了馬廄時，馬夫們已經把馬兒都牽出去吃草了。
隻留下數十個乾雜活的役兵各忙各的。
沒人搭理許千燈，也沒功夫搭理她。
定州別的沒有，就是地多，雖然軍營裡攏共也隻有八百匹戰馬，但馬廄前前後後足足將近百畝！
他們必須得在那八百匹戰馬歸廄前，把此處打掃乾淨。
至於歸廄後，又堆著歸廄後的活要乾。
因此人人腳不沾地，一刻也偷懶不得。
許千燈也不閒著，後腳剛跟著進來，立馬拿起笤帚嫻熟地跟著涮起了馬兒飲水的水槽。
這一忙活，直等到日頭出來，千燈才終於直起腰。
……
和馬廄相比，還是夥房氣氛更輕鬆自在些。
不僅因為夥房人多，且夥夫們大多都是從當地貧苦百姓中征召來的，比營兵役兵們和善不少。
千燈平日最愛待的地方，除了軍營邊上的菜園子，便是這裡了。
因為時間關係，早膳一向是最手忙腳亂的。
許千燈知曉自己的斤兩——她這輩子就沒有那做廚子的天賦，因此也不往鍋爐邊上湊，而是在案台旁、灶口邊站著，隨時待命。
哪個騰不出手來的，或者哪個缺了家夥什的，隻要高聲喊一句「許丫頭！」，立馬就能聽到清脆的一聲「誒！」，再過幾秒，需要的東西就會送到手邊。
等到起鍋時，千燈已經不停歇地忙碌了兩三個時辰，早就餓得饑腸轆轆了。
她最近不知怎麼了，餓得比以前快許多。
但對著一筐筐熱氣騰騰的炊餅咽了幾次口水後，千燈還是打消了提前拿一個來吃的念頭。
她不敢冒險。
即便定州窮鄉僻壤，軍紀比別處鬆散，即便有的夥夫偶爾也這樣乾，她也不敢。
——她不能丟了這差事。
許千燈是個孤兒，前年認的師父也在去年秋天死了。
要是被趕出去，那她便隻能和從前一樣，繼續當流浪街頭的小乞丐了。
巴巴地又看了那胖乎乎的炊餅幾眼後，千燈才轉身離開。
軍營裡的夥食通常單一且粗糙——要麼大餅蘸醬菜，要麼白粥就小菜。
唯一的好處是管飽。
天下剛剛安定，戰亂也才過去兩三年，對平民百姓來說，能頓頓吃飽就已經很不錯了。
且曆來軍餉糧食發下時，經過層層盤剝，層層貪腐後，落到小兵們手裡時，很可能隻剩十之二三。
前朝末期，甚至還有不少士兵是被活活餓死的。
如今他們鎮玄軍能有如此待遇，多虧了當朝的大都督和丞相大人，三年前立國之初便立即重整軍紀朝綱，嚴查貪汙之人。
當時那貪汙案牽連之廣，涉案之眾，手段之淩厲，足以用震懾朝野四字來形容。
這幾年上至兵部戶部官員，下至五軍或各州將士，都不敢再起半點歪心思……
好不容易把早膳分發到每一個營兵和役兵的手裡，千燈迫不及待一手抓上一個炊餅，同其他夥夫一樣，直接往灶台邊隨處一蹲，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這炊餅隻有巴掌大，千燈平日裡就能一口氣吃四五個，這會餓極了，更是連著拿了兩回餅，又舀了碗水喝後，才開始細嚼慢咽起來。
千燈右手邊一個生著一張圓臉盤，姓劉名善的夥夫瞥見她手裡的大餅，嚇了一跳：「許丫頭，你也不嫌齁麼！」
好家夥，那剩下半張餅上蘸的豆醬，都夠他吃一整頓了！
許千燈也被他嚇了一跳。
反應過來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餅，又看了看其他人的餅……是不小心蘸多了點哈……
豆醬裡的油水比炊餅要多，甚至還有些許肉末。
千燈每次都會趁機挖多幾勺醬，反正又不花她的錢，不吃白不吃。
隻是從前還算克製，一直沒人留意到。
今日餓得狠了，又怕待會兒沒乾多久的活，又得餓，下手便一不小心重了些，桌上㧟出的一碗醬，一半都進了她肚子裡。
當然，這話可不能直說。
多吃幾口豆醬不犯軍紀，但也不好叫別人知道她這些個小心思吧。
好在千燈也算機靈：「還不是都賴劉叔和張叔——將這醬熬得這麼香做什麼？」
話一出口，不止劉善，夥房裡的人都忍不住樂了。
一向不苟言笑的張叔也跟著笑罵道：「鬼丫頭，還成了我們的錯了？」
千燈一邊咧嘴傻笑，一邊繼續耍幾句貧嘴，嘴裡也不閒著，一口餅也沒落下。
不過，幾句插科打諢過後，話題很快便換了。
「參正今早又來了一趟，算上昨日兩回，這已經是他連著第三次來挑咱們的毛病了！」一個年輕嘴快、名叫阿發的夥夫道。
「他這回說，咱們的筲箕不能掛在屋簷下，馬勺不能放在鍋裡，鍋不用的時候不能放在灶台上……我就奇了怪了，這鍋不放在灶台上，應該放在哪裡？」
劉善也有點納悶：「怎麼回事？馮參正以前可都顧不上管我們的……咱們最近也沒犯啥事吧？」
「也不止咱們夥房。」阿發繼續道，「昨夜馬房的田二和我說，參正也去了他們那，親自盯著他們把倉庫重新理了一遍，又繞著挑了七八處毛病才走的。」
這麼一說，眾人愈發覺得蹊蹺。
這位馮參正可是個大忙人，總管著整個軍營的雜務，包括屯田炊事、裝卸糧草，也包括采買修繕、輪值分派、文書呈報等等……往日大夥可是想見他一麵都難。
更重要的是，參正並不是這般求全責備的人，相反，他很好說話。
整個軍營都知道，如果不小心犯了錯，寧願撞到這位正六品的參正大人手裡，也好過落到那些九品旗尉手上。
其他人知道千燈早上是從馬廄過來的，便問道：「許丫頭，你今早有見到馮參正嗎？」
千燈很快搖了搖頭，她半個多月沒見過參正了，昨日參正去這兩處的時候她剛好也都不在。
要不是聽他們說，這事她還都不知道。
不過，她想了想道：「今早那邊確實比平常更忙碌些。」
馬圈邊上的棚子有一處不大不小的缺損，以前一直沒人管，今早竟然一起修好了……
就在眾人絞儘腦汁都想不明白時，一直沉默不語的王夥頭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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