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照舊開，故人再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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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青梅的狗死了，丈夫便要拆掉我家祖宅，給它修墓。
推土機開進院子時，我推著癱瘓的父親逃向後門，才發現門被人從外麵鎖死了。
我撥通丈夫的電話，求他停工。
“薇薇都親自把你們送到新別墅裡了，你又回去乾什麼？”
我一愣，段薇薇什麼時候通知我們了。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段薇薇就哭著道：
“難道是嫂子不喜歡我的別墅，臨時反悔了嗎？”
“可是大師說我的金金要埋在那裡才能輪回轉世，回到我身邊啊。”
院牆轟然倒塌，我護住父親，哭著喊他的名字。
丈夫終於接過手機。
“別裝了，薇薇剛把你們送到別墅，回去那邊都要兩個小時，哪有這麼快。”
“把你的音響關了，我忙完就回去陪你，行了吧？”
電話掛斷，橫梁砸中了父親的輪椅。
我再也沒能把他推出去。
第七天，丈夫拿著新房鑰匙到了工地，讓人停下挖機。
“把老爺子那棵桂花樹挖出來，移到新院子裡，這樣她總該消氣了。”
他還惦記著怎麼哄我。
卻不知道，我和父親就埋在那棵樹旁的廢墟裡。
我靈魂飄到陸崢身邊時，他正在機場替段薇薇挑酒店。
“這家能看見海，你不是一直想去？”
他把手機遞過去，段薇薇眼睛還紅著，手指卻已經劃到了最貴的房型。
周進拿著三本護照坐下，瞥見桌上的墓園設計圖。
“給狗修個墓，至於把許寧家的房子全推了？許叔能答應？”
我站在陸崢麵前，死死盯著他。
三天前，爸爸明明拒絕過。
那時他坐在桂花樹下，兩隻不能動的腳蓋著薄毯。
“陸崢，別處你們另找。這是寧寧她媽留下的家，不能拆。”
陸崢親口答應，會再商量。
現在，他將圖紙折起來，語氣裡儘是不耐。
“老爺子住慣了，許寧就跟著犯倔。薇薇那棟別墅，電梯、護工房什麼都有，哪裡委屈他們了？”
段薇薇低下頭。
“都怪我。可大師說，金金隻有葬在正屋的位置，才能重新投胎回來找我。”
陸崢摸了摸她的頭。
“一棟舊房子而已，你別再哭了。”
我猛地撲過去，想將那張圖紙撕碎。
手指卻穿過桌麵，什麼也抓不住。
那不是一棟舊房子。
媽媽病重時，在那裡握著爸爸的手，說舍不得看寧寧出嫁。
爸爸就把正屋重新刷了一遍，告訴她，以後女婿來了，也有地方住。
陸崢第一次登門，睡的就是那間屋。
如今他拿起筆，在爸爸臥室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紀念亭放這裡，旁邊刻我和薇薇的名字。”
周進笑了：“夠舍得。”
“她難受成這樣，總得哄哄。”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下午爸爸最後一次叫我。
橫梁壓下來時，他拚命把我的腦袋往懷裡按。
“寧寧，低頭！”
可他的輪椅卡住了。
我怎麼推，也推不動。
陸崢的手機亮起來，是段薇薇遞來的旅遊行程。
六天五夜。
三個人。
原來他說忙完回來陪我，是要等六天以後。
段薇薇又抽噎起來。
“姐姐下午故意放那些聲音，我現在想起來還害怕。她是不是特別恨金金？”
陸崢點開我的聊天框。
最後一條，是我求他停工。
他皺著眉，按下語音。
“人都搬走了，別演得跟真要了你的命一樣。等我回來再說。”
他順手設了免打擾。
我站在他麵前，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陸崢，我真的死了。
爸爸也死了。
你能不能回去，先把他從下麵抱出來？
機場響起登機廣播。
陸崢起身前，給工頭趙成發了消息，定下第七天上午驗收。
“後院廢料先別清，等墓碑到了，一起處理。”
我和爸爸，就被留在了那堆廢料下麵。
周進提醒他：“你嶽父不是還要複診？”
陸崢劃掉日曆上的提醒。
“癱了兩年，差這一次？”
我渾身僵住。
爸爸癱了兩年。
可他為什麼會癱，陸崢難道忘了嗎？
兩年前，段薇薇把媽媽留下的銀鐲，套在了金金的項圈上。
那是媽媽臨終前交給我的。
聚餐時，我找遍梳妝台，最後在狗脖子上看見它。
段薇薇笑著抱起金金。
“戴著玩玩而已，嫂子不會連這點肚量都沒有吧？”
我伸手要拿，她將狗往後一藏。
陸崢攔住我。
“幾十克銀子，壞了再買，別掃興。”
可媽媽已經不在了。
我去廚房洗被茶水燙紅的手，爸爸恰好來接我。
他認出了那隻鐲子。
外麵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我衝出去時，爸爸已經倒在台階下麵。
他握住我的手，指甲一點點掐進我掌心。
“寧寧，爸爸的腿……怎麼沒知覺了？”
段薇薇站在上麵哭。
“許叔非要搶金金，我就是擋了一下……”
陸崢趕來，先扶住了她。
“別怕，先坐下。”
我跪在地上，求他叫救護車。
爸爸一直看著我，嘴唇疼得發白，還在說：“別哭，沒事。”
可從那以後，他再也沒站起來。
我報了警。
段薇薇家的保姆唐秀說沒看見，監控又恰好壞了。
爸爸在病床上，一遍遍說是段薇薇推的。
陸崢卻站在床尾，替她問我們：
“她都肯出醫藥費了，還要把她逼到什麼地步？”
那以後，每次複健，爸爸都先問費用。
夜裡腿疼得睡不著，他咬著毛巾，也不肯叫我。
我替他擦汗，他反過來安慰我。
“等爸爸好了，就不讓你受委屈。”
爸爸，你沒有讓我受委屈。
是我信錯了人。
我不該在陸崢說會照顧你時，就以為他真的把你當成了家人。
海島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陸崢正蹲在沙灘上，替段薇薇拍照。
周進提起爸爸的腿，她撇過臉。
“這兩年給的錢，買棟房子都夠了。可姐姐還是覺得，我欠她一輩子。”
那是我們被埋住的第二夜。
我甚至不知道，爸爸會不會怕黑。
第四天，段薇薇背著陸崢，給司機陳康打電話。
陸崢此前讓他把婚房裡我的衣服、爸爸的備用藥箱送去了新別墅。
東西到了。
人卻從來沒去過。
“姐姐嫌晦氣，不肯住，東西全搬去倉庫。”
陳康猶豫：“要不要問問許小姐？”
段薇薇轉過去一條陸崢的消息。
搬家的事，聽薇薇安排。
陳康應了。
那天傍晚，陸崢買下一條項鏈。
“回去給許寧，省得她又說我隻想著你。”
段薇薇笑著替他挑禮盒。
轉過身，她又發了一條消息。
“拖鞋也拿走，一雙都別留。”
第六天深夜，陸崢終於想起找我。
新別墅的燈亮起來，他拎著禮盒進門，喊了一聲我的名字。
沒人回答。
爸爸的房間空著。
床頭沒有藥箱，門邊沒有輪椅，鞋櫃裡連我的鞋都沒有。
陸崢臉上的笑淡了。
他給我打電話。
無法接通。
再撥爸爸的號碼，還是一樣。
我站在那張空床邊，盯著他的手機。
再打一次。
找人問一問。
你隻要回老宅看一眼，就能找到我們。
段薇薇站在門口，眼眶慢慢紅了。
“是不是因為我，姐姐才走的？她前幾天讓陳康把東西拉走，我以為她隻是不喜歡這裡……”
陸崢立刻撥給陳康。
陳康說，確實搬空了。
“是段小姐通知我——”
“姐姐不肯直接跟你說。”
段薇薇搶著接上。
“她還在生你的氣，我夾在中間，也不知道怎麼勸。”
陸崢看了一眼空藥櫃，忽然冷笑。
“藥都拿走了，還能出什麼事？”
禮盒被他扯開。
項鏈落在地板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我低頭看著。
下午，爸爸的藥也這樣撒了一地。
我想去撿，他抓著我的手，說不要了，快走。
可我連他都沒能帶出去。
周進打了個哈欠。
“大半夜跑過來吃閉門羹，你也是慣著她。”
陸崢拿起手機，給我發語音。
“明早帶你爸去給金金上香。房子我已經給你們安排好了，你還想怎麼樣？”
他停了停，聲音更冷。
“再不回來，以後也別進我的家。”
我慢慢抬頭。
陸崢，我已經沒有家了。
你把我的家，拆掉了。
他又打開門鎖軟件，將婚房密碼改掉，轉發給段薇薇。
“你先住過去，省得她回去收東西，又找你麻煩。”
段薇薇捏著手機，輕輕應了一聲。
“可姐姐要是找親戚來攔工……”
“讓她找。”
陸崢直接在親友群裡發消息。
說我和爸爸早已平安搬進別墅，現在隻是賭氣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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