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從醉風樓救出來的時候，我的身體還在無力地顫抖著，踉蹌著幾乎站不起來。
被流放到這裡七年，我再不是從前張揚傲氣的侯府小公子，成為了最溫順聽話的喪家犬，乖順，麻木，如履薄冰。
奉命來接我回侯府的大哥見我這副模樣，似乎愣住了。
沉默片刻，他上前扶我。
我卻下意識跪在地上，瑟縮成一團。
他臉上平靜的神色徹底褪去，一把將我抱了起來：“如今你已受了罰，害賀天落水的事便也過去了。他不會再怪你，但是回到侯府，你需安分守己，不許再去惹他不快，知道了嗎？”
這話看似公正，但其中的委屈隻有我自己知曉。
若是當年的我，大抵會拚儘全力辯駁，無論如何也不會認下的。
可是如今，經曆過醉風樓七年磋磨的我，隻敢乖順地縮在他懷裡，連眼神都不敢跟他對上。
曾經無論如何也要死守的清白，也輕飄飄地失去了重量，認錯的話順從地流出來。
“奴知錯了，奴定會安分守己。”
聞言，他的臉色卻沉了下來。
顧不得揚鞭策馬也要分出一隻手來捏住我的下巴，叫我直視他那雙憤怒的眸子。
“趙樹桐，你是永昌侯的養子，誰允許你用這種下賤的稱呼叫自己的？”
他的聲音冷若冰霜，仿佛這是一件天大的事。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這在這醉風樓，我們這種被拋棄的人都不得不用著這個稱呼。
最初被丟到這裡，我也是不願意的，我也激烈地抗拒過。
可是結果呢？
被廢了武功的我被扔進了他們的養著毒蛇的屋子，身體日複一日被蛇冰冷滑膩的身體纏繞，恐懼，封閉，黑暗籠罩著我，不是那種刻骨銘心到的痛楚，卻徹底打碎了我的傲骨。
那之後的我，便不再是有尊嚴的人，而是他們馴養的奴。
也是因此，如今的我再也不敢質疑，不敢反抗甚至不敢思考。
我隻需要按照命令活下去，乖巧溫順，就可以避免責罰。
這個世界上早就沒有趙樹桐了，如今苟且在這裡的，是一個溫順的奴。
沒有人知道這些年我身上發生過什麼，那些不堪的過往隻刻印在我一人心中。
從前，我是永昌侯府最鮮活耀眼的小少爺。
十七歲，皇家獵場我獵了最多的獵物，成為陛下欽點的天下第一人，全世界都心照不宣地以為我會是下一個皮甲掛帥，統永昌侯鎮北軍的人。
那時的我何等輕狂？
縱酒狂歌，當世無雙，發誓絕不向不平事低頭。
如今不過短短七年，我便同那時的自己完全是兩副模樣了。
我被大哥的責罵嚇得渾身顫抖了一下，卻也不敢輕易離開他的懷抱，於是利落地抬起手在自己臉上抽了幾巴掌。
“是奴……是我錯了，我這就改，您不要生氣。”
他的眼神似乎更冷淡了幾分，片刻後他抓住我的手，直接將我扔下了飛馳的駿馬。
“既然你為了裝可憐自輕自賤到這個地步，就自己給我滾回去吧。”
自輕自賤？
可是你們明明知道醉風樓是什麼地方，當年是身為我未婚夫的太子哥哥親自廢了我的武功，大哥你親自綁住我的手腳將我送去了醉風樓。
你們當時為的，不就是打碎我的傲骨來報賀天的落水之仇嗎？
驟然從狂奔的馬上墜落，我的的骨頭摔碎了，腿鑽心的痛，痛的我麵色蒼白。
我壓抑著劇痛，看著消失在眼前的均碼，眼眶有些發燙，淚眼中仿佛又看到了曾經的光景。
那時賀天還沒來，我是永昌侯府最小的弟弟，也是京城世家百年難遇的武學天才。。
連太子哥哥都很愛護我，哥哥們也格外寵愛我，整個侯府都將我當做寶貝一般。
我那時少不更事，想要回報哥哥們的好。
大哥練武不得章法，險些就落下病根再也不能練武，我陪他研究招數，一點點穩固他的基礎，慢慢引著他走上武學的路。
二哥被帶人挾持，眼看著就要受害，是我不顧生死，一人一劍，將他救了回來。
還有三哥，他進步學習藥理被侯爺責罵，我在侯爺院外跪了一天一夜，終於讓侯爺鬆口，放他去學習醫術。
我手中的賞賜更是毫不吝嗇的全都給了他們。
我以為，隻要我對他們也好，即便我是養子，我們的關係會一直融洽的。
他們也如我所願，親昵地喚我“阿桐”，始終將我帶在身邊。
即便是得了皇帝青眼的第一人，遇到事端他們也會下意識將我護在身後。
太子哥哥也常常欣慰地笑，稱讚我天賦卓絕，更是至誠之人，簡直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選。
這樣夢一樣美好的日子結束在我十八歲當天——賀天來了。
他是太子哥哥去江南治水救回來的孤兒，孤苦無依、柔弱可欺，隻能依附著他們活下來。
賀天總是溫柔可愛，喜歡甜甜地笑著，像溫順的貓兒。
對於這樣可憐又可愛的人，所有人都心生憐憫。
我自然也不例外。
為了治好他的身體，我幾次前往藥王穀，竭儘全力才將穀主請出來，將他的身子調理好。又求了王爺，為得了個侯府養子的身份，讓他進了國子監。
終於當了哥哥，我一股腦地將那些沒能發揮的寵愛全都給他。
可我不知道，我拿出了真心，換來的卻是算計。
第一次意外，是在又一年圍獵的前幾天。
太子哥哥將自己的箭囊給他，讓他帶在身上，如果出現什麼意外暗衛會第一時間感到。
可是，真的遇見猛獸襲擊的時候，他身上除了單薄的衣衫外什麼防護都沒有，就那樣直挺挺地倒在了血泊了。
被救回營帳後，他蒼白著臉說箭囊丟了。
太子哥哥勃然大怒，將所有世家子弟控製住，讓東宮侍衛去找那箭囊。
片刻後，一眾人看得清清楚楚，那消失的箭囊出現在我的帳中。
哥哥們的目光瞬間落在我身上，帶著濃濃的憤怒。
“趙樹桐你怎麼這麼惡毒，你竟然在這個時候偷賀天的箭囊，他差點就被野獸咬死了！”
“賀天已經這麼可憐了，你竟然還加害於他，你真是罔顧人倫。”
我跪在地上，慌忙解釋。
我從未碰過那個箭囊，我沒有想害他，我明明對他很好。
可是他們已經聽不進我的話了，他們隻相信自己看到的。
自從那箭囊出現在我的洞府，我的罪名就被定死在恥辱柱上了。
賀天麵色蒼白地看著我，他不說話，隻輕輕咳了幾下，突出一口血來。
哥哥們便好像他就要死了一般圍上去，七嘴八舌地關心著他。
我跪在人群外，成為了唯一的罪人。
彼時年少，我無論如何不肯被潑臟水，連磕三個頭求太子哥哥做主還我清白。
他目光深沉地看了我許久，卻隻是搖了搖頭。
“孤知道你不安，是孤沒給你安全感，你且改過自新吧。”
改過？
我哪裡有過？
我分明清白得不能再清白。
可他們都不信我。
那日，我負氣離開，獨自一人回了侯府便再也沒出門。
我以為這樣幾日，他們總會想清楚，我向來不羈，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卻不料，禍事還會上門。
那日我臨半日書帖，一出門便在門口見到了阿狸的血淋淋的屍體，賀天就站在不遠處，劍上還帶著血。
他殺了我的阿狸。
阿狸我從暴亂中時撿到的小野貓，陪我從靠一柄斷劍苟活的小乞丐走到如今的侯府小公子，會在我受傷時安靜窩在我懷舔我手掌的小貓。
幾年來，我們日夜相守，它身體康健，分明能個活好些年。
如今卻這樣血淋淋地倒在我麵前，死不瞑目。
賀天臉上還帶著無辜的笑。
“趙哥哥，這貓好吵啊，我怕它打擾你，幫你處理了它。”
我的耳朵漸漸聽不到了，眼中隻剩下他無辜又挑釁的笑。
我發了瘋一般抽出了佩劍，衝上前去。
還沒等我靠近，他便麵露驚恐地坐在地上哭了：“哥哥我錯了，我不該出現在太子哥哥麵前，我不知道他是你的未婚夫婿，我這就離開，你別殺我。”
我的劍鋒被一股強勁又霸道的劍力撞飛，抬起頭便對上太子哥哥和哥哥們憤怒的眼神。
“趙樹桐，放下劍，你還想殘害手足嗎？”
我心裡一陣委屈，卻梗著脖子不肯低頭：“我不，我要殺了他。”
“趙樹桐，侯府家規清楚寫著不得私鬥，如今你就要為了你那點見不得人的妒忌殺了你的弟弟嗎？”
“真是將你慣壞了。”
不是這樣的，是他先殺了我的阿狸。
可是憤怒已經吞噬了我的理智，我顧不得解釋，一心隻有為我的阿狸報仇。
我猩紅雙眼，奮力揮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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