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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跟周越臨說上話那天太陽很大,蟬都啞了嗓子有氣無力的。

你在溫熱液體湧出鼻孔前條件反射地仰起頭來,左臂夾住文件夾右手徒勞地摸了摸兩邊褲子口袋。

身旁溫和男聲試探詢問,“在找紙巾嗎?”

低頭看時一粒血珠沿著雙唇滾落到下頜,形容狼狽的你再顧不得探究手背上毛絨觸感的來源。

被正午熾烈日光照得半眯著眼的男人把剩下半包紙巾也遞過來,“別抬頭,拇指和食指捏住鼻翼……對,稍微用力一點。”

這法子果然管用,一分鐘後你小心翼翼撤下斑駁紙巾望著坐在輪椅上的男人,“可以掃碼麼,我沒帶現金。”

“不,不是,”對方忽然局促起來,幸好那抹紅在曬黑的皮膚上並不明顯,“不要錢,本來我也不賣紙巾。”

你飛快掃了眼他懷裡各種不同種類的刮獎券和扶手掛袋裡的打火機鑰匙圈之類雜物,“那……謝謝你啊。”

“不客氣,我叫周越臨,住你家對門,”男人趕忙補充,“平時都沒怎麼打照麵。”

上月剛搬進那個菜市場旁的老舊小區,你每天天剛亮就出門,下晚自習十點多才回家,確實沒怎麼碰到這位鄰居。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真的很奇妙。先前一直沒見過的人,見了一次後就會很快再遇上。

幾天後的周六傍晚,你正在樓道就著微弱天光做英語試卷,背後又響起那把不疾不徐的溫煦嗓音,“忘帶鑰匙啦?”

循聲低頭,幾步外的樓梯下,你的鄰居整張臉浸沒在陰影中,黑白分明的眸子微微彎下令人安心的弧度。

“我媽應該快回來了。”你轉一圈筆問他,“你都這個點收攤嗎?”

意外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你停下手中動作,“晚上回家沒見你開過燈,還以為對門沒人住呢。”

對方愣怔一瞬,“……我睡得早。”

“噢,”你瞄著他懷中裝菜葉和雞蛋的塑料袋結束對話,“快進屋做飯吧,挺晚了。”

男人這才慢吞吞開門道別。

你埋頭繼續刷題,第六次被旁邊花盆裡的蘆薈掛住頭發時揉了揉酸漲眼眶,再睜眼才發覺天已經黑儘了。

擺弄一會手機,樓梯下那扇防盜門又哢噠一聲開了。樓道聲控燈亮一次持續一分鐘,你意識到自己剛才跺腳的次數太頻繁了。

輪椅上的周越臨向你舉起手裡東西,眼角笑紋隱現,“吃幾個板栗墊墊肚子。”

時間快到八點,你真挺餓的,便不客氣地下去接過那袋栗子道謝。栗子頂上剪了十字口,用高壓鍋崩過,香氣濃鬱,又甜又麵。

吃完栗子坐在台階上發了會呆,你等的人終於回來了。素來齊整利爽的頭發難得有些蓬亂,纏裹著白色繃帶和夾板的左手吊在胸前。

“倒黴死了,走平路也會摔跤,早知道不省那兩塊公交費。”中年婦女氣呼呼板著臉,“黑心診所,皮都沒破還非讓輸液……”

你好心問她吃飯沒,她像是終於找到了投彈地點的轟炸機,“整天就知道吃吃吃,飯都不會做,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

你不想再聽,無聲翻了個白眼進廚房燒起半鍋子水,彎腰從紙箱裡拿出兩袋泡麵。母親用完好的右手奪過你手中筷子,瘦弱身體隻一拱就把你擠開,“趕緊寫作業去,別在這浪費時間。”

擔心做事風風火火的親媽不小心把吊著的膀子碰錯位,之後半月你幾乎每天下午回家一趟,吃完飯洗好碗筷再去學校晚自習。

那個時間通勤的人多,你總會在公交站遇見搖著輪椅兜售貨品的身影。

下雨天吭哧吭哧跑回家,正巧碰上母親把毛豆炒肉丁倒了一灶台。你邊勸她“拿不動就別逞強”邊收拾打掃,忙活完好不容易吃上飯才想起借了周越臨的傘沒還。

小小公交站台哪擋得住夏日突如其來的暴雨。等你撂下碗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跑過去,傘已經打不打都無所謂了。

見你上氣不接下氣半天說不出句完整話來,男人抹一把臉上雨水安慰你,“我回去洗澡換身衣服就行,東西都蓋得好好的沒淋濕。”

接下來連著兩天沒看見他,你心裡忐忑得不行。敲了十分鐘門,心裡默念“這次還不開的話就報警”時,門終於開了,蒼白得發青的麵頰胡子拉碴,不知脫水還是什麼緣故,男人眼眶都有些凹陷下去。

伸手一摸額頭燙得嚇人。你回家翻箱倒櫃找出顆救命的臨期退燒藥,又鑽進廚房蒸碗雞蛋羹吹涼喂他。

發了一身汗的周越臨睡醒看見你坐在他床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啞著嗓子說自己沒事,讓你不要擔心。

“我還以為……”你說到一半吸吸鼻涕,把後半截話憋回肚子裡。

你以為他要死了。自己青春年華就這樣陰差陽錯背上一條人命。

男人撐著身體坐起,寬慰地拍拍你頭頂。

自那以後,你對他總存了點愧疚心思。你一個普普通通高中女生,能想到的補償方式無非也就是對他好些。

碰巧遇上討人嫌的小孩拿了他賣的指甲剪向同伴們炫耀,“反正他追不上來。”然後一群人“殘廢”“斷腿”地圍著他叫,吃準了他不會發飆動氣。

“X實小三年三班李恒宇,”你拎狗兒似地拎起為首的那個讀他校牌,“信不信我告訴全校你當街偷人東西?”

煩人精老實道歉後落荒而逃,周越臨“噗”一聲笑了,“看得出來,你以前是小孩堆裡的大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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