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不如朕將你送給那荒淫殘暴的女帝和親，往後日日被束在榻上承歡，如何？”
禦書房裡，老皇帝將茶盞重重磕在龍案上，茶水濺了一地。
底下跪著的攝政王伏念猛的抬起頭，原本就沒幾分血色的臉已是慘白如紙。
就在半刻鐘前，老皇帝非要把宮裡不起眼的小女官易恩沅硬塞進攝政王府，美其名曰是看伏念身邊冷清，賜個人服侍，也好幫他養養身子。
伏念哪能不明白這老皇帝是在往他身邊釘釘子？
他當即捂著嘴咳了兩聲，拿自己天生體弱多病，不願耽誤姑娘前程為由，委婉推拒。
誰承想老皇帝直接撕破了溫和的假麵，甩出這麼一句誅心的話。
伏念攏在袖子裡的手死死攥緊，心頭慌亂。
他們家祖輩都是憑著沙場浴血搏來的軍功，這才封了異姓王，偏偏傳到他這一代，從娘胎裡帶出來的弱症，連刀都提不動，更別提上陣殺敵了。
伏念不甘心祖宗基業毀在自己手裡，這十幾年來沒日沒夜的熬著，把心血都投進了朝堂上。
隻為死死守住攝政王的位置，保住王府的體麵和權柄。
要是真被送去那個以女子為尊的鄰國做後宮孌寵，剝奪參政的權力，以色事人，狐媚討好……
那還不如直接拿根白綾勒死他！他還有什麼臉麵去地下見列祖列宗？
看著伏念這狼崽子搖搖欲墜，已然被削去了銳氣，老皇帝滿意的眯了眯眼。
他轉過頭，打量一直規規矩矩伏在青磚上的易恩沅，語氣變得慈和起來。
“阿沅，朕知你素來懂事，才想賞你個臉麵。這入王府侍奉的差事，你可願意？若你不願，朕也絕不勉強。”
伏念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望向那小女官，眼神裡難得帶上了幾分急切和希冀，隻盼這丫頭識相點開口拒絕。
易恩沅不用抬頭也能感受到那道灼熱的視線。
可惜，攝政王注定要失望了。
她是老皇帝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哪能反過來拆自家主子的台呢？
易恩沅肩膀微微一顫，擺出一副受寵若驚，誠惶誠恐的模樣，重重磕了個頭。
“回陛下的話，攝政王乃國之棟梁，伺候王爺更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奴婢怎會不願？奴婢萬死不辭！”
小姑娘聲音清脆，字字句句都透著能攀高枝的歡喜。
伏念一陣耳鳴，整個人差點氣背過去。
好，好得很！主仆一唱一和，聯手給他下套呢！
可人在屋簷下，伏念到底不敢再跟老皇帝硬頂，隻能屈辱的俯下身，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麵。
“臣……叩謝陛下隆恩。”
走出皇宮大門的時候，冷風陣陣。
伏念裹緊了身上的大氅，臉色陰沉，在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要忍。
龍椅上那位已經年事已高，沒幾年好活了。
等老東西一咽氣，新帝年幼，這大好河山還不是落入他這位攝政王的掌中？
且忍耐幾年，回頭等他把持了朝政，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這死丫頭。
一路無話。
進到攝政王府，伏念強撐著的儀態才垮下來。
他自小清心寡欲，身邊連個伺候的丫頭都不留，如今憑白無故被按頭塞了個不知深淺的奸細，隻覺得渾身上下哪哪都膈應。
老管家跟在後頭，瞅著自家王爺那張陰森的臉，小心翼翼弓著腰問：“主子，這位阿沅姑娘既進了府，您看……安置在哪處院子？給個什麼名分才好？”
伏念腳步一頓，心裡的邪火倏地躥了上來。
“名分？這種出身卑微，心機不純的賤婢，隻配住柴房，去後院倒夜香！”
老管家嚇的魂都快飛了，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趕緊壓低聲音勸。
“我的爺哎，您可小聲點吧！這到底是宮裡頭那位金口玉言賜下來的人，真要打發去倒夜香，那不明擺著扇他老人家的臉嗎？怎麼著也得留幾分體麵呐！”
伏念惱火得很，他扯開領口，不耐煩的甩了甩袖子。
“行了行了！既要體麵，那就做個通房丫鬟！滾遠點，別在孤眼前晃悠！”
連個正經妾室都算不上……
管家擦著冷汗，偷偷拿眼去瞄那位阿沅姑娘，生怕她當場哭鬨起來。
誰知，被這般指著鼻子羞辱，易恩沅臉上竟連半點羞憤委屈的影子都沒有。
她不急不慢的整理了一下懷裡抱著的幾包藥材，甚至還十分有禮的福了福身。
“有勞管家了，不知府上的廚房在何處？奴婢得趕緊去替王爺把藥製出來，誤了時辰可不好。”
易恩沅這副不痛不癢的淡定模樣，讓原本等著看她難堪的伏念心頭更堵了。
憑什麼他吃了啞巴虧，這無恥的死丫頭卻沒事人一樣？
伏念心有不甘，大步上前攔住了易恩沅的去路，他微微俯身，眼神陰鷙，發狠似的放話。
“你給本王聽清楚了，進了王府的門，就安分守己的夾著尾巴做人，別妄想仗著皇家的勢在王府裡興風作浪！”
“你若是敢暗中窺探，勾結外人傳遞消息，本王有一百種法子，讓你悄無聲息的變成一具死屍，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易恩沅停下腳步，規規矩矩地垂著頭聽訓，瞧著恭順極了。
等伏念喘著粗氣收了聲，她才慢吞吞的抬起眼皮，語氣平淡的回話。
“王爺多慮了，奴婢區區一個官奴，生殺大權都在主子手裡，向來隻有聽命行事的份兒，哪來的什麼倚仗？”
說到這，易恩沅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的掃過伏念腰間象征著攝政王身份的玉佩，輕飄飄的補了一句。
“奴婢可比不上旁人，托了投胎的福，蒙著祖宗拚死掙來的餘蔭，輕輕鬆鬆就得了潑天的富貴。自然可以站著說話不腰疼，對別人吆三喝四的耍威風了。”
伏念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險些被激得咬斷了舌頭。
他聽懂了，這牙尖嘴利的死丫頭，是在拐著彎的譏諷他沒有軍功，全靠吃祖宗老本才坐上攝政王的位置。
這是伏念心底最見不得光的痛處，平日裡滿朝文武誰敢在他麵前提半個字？偏偏被這麼個小丫鬟一語戳破了體麵！
“你……你放肆！”
伏念氣的渾身發抖，張口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話可說。
一口濁氣憋在胸口，憋的他臉頰瞬間漲的通紅，緊接著，喉間一陣劇烈的癢意翻湧上來。
“咳！咳咳咳！”
伏念猛的彎下腰，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起來。
平日裡高高在上，冷靜威嚴的模樣蕩然無存，隻剩下狼狽與窘迫。
易恩沅卻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趁著他捂嘴猛咳的功夫，腳步輕快地繞過他，徑直往小廚房去了。
隻留伏念氣急敗壞的跺腳。
轉眼，到了晚膳時辰。
伏念在書房憋了一下午的悶氣，肚子裡早就空了，可左等右等，連碗米湯都沒見人端上來。
他黑著臉把老管家傳了進來：“府裡廚子都死絕了？孤的晚膳呢！”
老管家苦著一張臉，支支吾吾道：“回、回王爺，今日怕是沒晚膳了……那阿沅姑娘一進小廚房，就把裡頭的廚娘幫工全給攆了出來，把門一鎖，霸著灶台折騰了一下午，誰也不讓進啊。”
“混賬東西！”伏念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的筆架亂晃，“反了她了！來人，去把那不知死活的賤婢給孤捆了拖過來，孤今日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哎喲我的王爺，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管家嚇得魂飛魄散，一把抱住伏念的胳膊苦苦哀求，“人剛進府不到半日，要是真傷著了，豈不是讓禦史言官疑心您對皇帝存了不滿，平白落了話柄！”
兩人正拉扯著，門口忽然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易恩沅端著紅木托盤，不緊不慢地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伏念一見她，眼珠子都紅了，甩開管家大步衝上去，揚起巴掌就要往她臉上扇。
“狗東西，誰給你的膽子在王府作威作福，連孤的膳食都敢斷，你真當孤不敢處置你？！”
掌風堪堪帶起易恩沅額前的碎發，她卻連眼都沒眨，乾脆利落從托盤底下抽出一張宣紙，刷地展開。那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藥材名，最紮眼的，是右下角端端正正蓋著的一方朱紅大印——太醫院院印，旁邊甚至還有老皇帝禦批的朱筆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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