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郎骨頭挺硬，可若是在床榻上，腰肢還是軟些的好。”
含著三分笑意的女聲響起，擺明了在調戲眼前的小郎君
宋祈是世家出身的貴公子，哪聽過如此虎狼之詞，登時愣在原地。
方才酒過三巡，他不過是借著酒興，賦詩一首，暗諷當朝長公主燕荇牝雞司晨，攪亂朝綱。
周圍的清流同僚們明著不敢附和，暗地裡卻都投來讚許的目光，讓宋祈那點讀書人的傲骨愈發挺立。
誰知，一道不合時宜的掌聲從不遠處傳來。
穿著錦衣的女人懶洋洋的靠在亭柱上，隨手拋下一片金葉子，正好落在他的酒杯旁。“賞你的。”
宋祈登時黑了臉，他前幾日剛被擢升翰林，正式春風得意，竟被個不知哪來的商賈狂婦這般戲弄。
他一拍桌子起身，朗聲怒斥：“閣下是何人？休要在此折辱斯文！”
那女人非但不怕不惱，反而緩步走到宋祈麵前，揚手挑開了他用以避嫌的帷帽。
一張因薄怒而泛紅的清俊臉龐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
“嘖，皮相是不錯。”女人指上的玉扳指若有似無的摩挲著他頸側，“隻是規矩太差了，有機會定要好好教導你一番。”
敢對著新科探花郎如此狂言，周圍食客紛紛側目，議論這是哪家的貴主兒。
“拿著你的臟錢，滾……”
宋祈出身清貴，又兼少年得誌，在同僚間一向是眾星捧月，還沒這麼被人當眾奚落過，他正欲發作，抬眼卻瞥見女人腰間半露的玉佩。
那製式，是隻有皇室嫡係才能佩戴的拴著明黃穗子的九爪龍鳳佩。
剩下的斥罵被生生咽了回去，宋祈的心咯噔一下，訕訕別開臉不再言語。
女人勾勾嘴角，意味深長的看他一眼，便帶著侍從揚長而去。
次日，宋祈作為新晉翰林，入仕以來第一次有資格參與早朝。
昨日得罪宗親的驚惶被他強壓下去，讀書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信念，讓他決定冒死進諫，直陳長公主攝政的弊端。
宋祈懷揣著連夜寫好的奏折，站在百官末列，一顆心砰砰直跳。
然而，還不等他出列，殿外一聲淒厲的“冤枉”便劃破了朝堂的肅穆。
“報——！長公主殿下，吏部尚書宋謙勾結廢太子餘孽，意圖謀逆，已從其府中搜出往來密信，證據確鑿！”
宋謙。
是父親出事了！
宋祈腦中一片空白，他下意識的衝出隊列，跪倒在地：“殿下！家父一生忠君愛國，絕無可能謀逆！此乃誣陷！請殿下明察！”
他一邊紅了眼眶嘶喊，一邊鬥膽抬頭，想看清坐在珠簾之後的攝政長公主，究竟是何態度。
視線穿過搖曳的珠串，宋祈看清了。
那張臉，那雙尊貴的鳳眼，還有那枚在他頸側流連過的玉扳指。
竟然是昨日在曲水流觴宴上放肆調戲他的那個輕浮女人！
她怎麼會是大淵朝手握生殺大權，令人聞風喪膽的監國長公主？！
宋祈雙膝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燕荇風淡雲輕的很，甚至連坐姿都沒怎麼變，依舊懶洋洋的支著下巴，說出來的話卻如晴天霹靂。
“宋翰林，當庭咆哮，殿前失儀，太不合體統。”她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遍了整個金鑾殿，“來人，剝去他的官服，亂棍打出去。”
“殿下！”宋祈雙眼赤紅，他想衝上去求懇辯駁，卻被兩個膀大腰圓的禁軍死死按住。
他身上那件引以為傲的青色官服，被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兒粗暴的撕扯下來，玉帶砸在金磚上，碎成幾截。
宋祈被拖出了大殿，
身後，是燕荇冷酷無情的聲音：“宋氏一族，男丁流放三千裡，女眷……充入教坊司。”
父親年邁，母親體弱，幾個妹妹還那麼年幼！
宋祈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
雨毫無預兆地傾盆而下。
午門外，他實打實挨了一頓棍子，在泥水裡滾了一圈，直到天黑，才踉踉蹌蹌回到一片狼藉，空無一人的家中。
接下來的幾日，宋祈備受煎熬。
他跑遍了昔日與宋家交好的清流官員的府邸，拜托他們上書求長公主開恩。
可過去曾與宋祈稱兄道弟，誇他風骨無雙的同僚好友，如今見了他都繞道走，仿佛他是什麼不祥之物。
“令尊之事，唉，你還是……認命吧。”
“宋大人快走吧，別連累我們！”
“宋家犯的可是謀逆的死罪，誰敢沾邊？”
一扇扇朱紅色的大門在他麵前無情的合上。
短短幾日，宋祈就看清了這幫自詡清高的文人的真麵目。
絕望之際，老管家跌跌撞撞的跑來，跪在水窪裡哭喊。
“少爺！大理寺放話了，這案子是鐵案，滿朝文武，如今隻有長公主一人能赦免咱們家啊！”
宋祈穿著單薄的裡衣站在大雨中，渾身抖動。
向那個挾勢弄權的女人搖尾乞憐？
他閉上眼，淚水混著雨水一起流了滿臉。
……
長公主府門前，積水沒過腳踝。
宋祈的膝蓋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泥水。
“罪臣求見長公主殿下。”他聲音嘶啞，額頭貼在冰冷的水窪裡。
門房嗑著瓜子走出來，嫌惡的撇嘴：“咱們公主府是什麼地方，可見不得臟東西。宋大人這錦靴沾了泥，要跪，就脫了鞋襪跪。”
宋祈猛的抬頭，雙目赤紅。
士可殺不可辱，脫去鞋襪赤足於室外，與娼-=-伎何異？！
他死死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牙關都在打顫。
門房冷笑一聲，抄起棍子就要趕人。
“等等！”
宋祈想到了還在大牢裡受苦的父親，想到了即將被送入教坊司的母親和妹妹。
那點自尊，又算得了什麼？
他閉上眼，顫抖著手脫下鞋襪，將一雙凍得發青的赤足踩在粗糙的石板上，重新跪直了身體。
整整兩個時辰。
雨停了，天色也暗了下來。
宋祈的身體早已麻木，意識都開始渙散，就在他幾欲暈厥的瞬間，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緩緩洞開。
宋祈被人攙扶著，踉踉蹌蹌的帶進了正堂。
屋內燒著地龍，暖香撲鼻。
燕荇靠在軟榻上，手裡拿著玉扳指，正逗弄著一隻雪白的波斯貓。
她掃了一眼麵前人的狼狽模樣，好整以暇道：“宋大人好歹是朝廷命官，怎麼如此不注意儀容？”
宋祈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燕荇也不在意，她揮了揮手，立刻有侍從呈上一份卷宗，丟在他麵前。
“這是李太傅的罪證。你在上麵簽名，本宮就考慮，讓你家人在牢裡少受點罪。”
李太傅是朝中有名的諫臣，清流一派的領袖，還是宋祈最敬重的恩師。
他強撐起身子，撿起卷宗一看，上麵羅列的全是李太傅結黨營私，黨同伐異的罪狀。
“我、不、簽！”宋祈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清冷的眼底燃起熊熊恨意。
“是嗎？”燕荇挑了挑眉，摩挲著波斯貓的下巴，語氣平淡的下令，“來人。去詔獄，給宋尚書上拶刑。”
“你敢！”宋祈瘋了般要撲過去，卻被侍衛死死按在地上。
燕荇嗤笑一聲，戴回扳指，“你看本宮敢不敢。”
很快，一名侍衛去而複返，麵無表情的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燕荇聽著，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她轉頭看向宋祈，慢悠悠的複述。
“……十指連心，宋尚書的慘叫聲，半個天牢都聽得見呢。哦，對了，他年紀大了，骨頭脆，這第一輪下去，左手的指骨……就全碎了。”
“你這個毒婦！”
宋祈渾身劇烈的顫抖起來，他仿佛能聽到父親撕心裂肺的慘叫，能看到那血肉模糊的場景。
意誌，不由得在寸寸崩裂。
“簽，還是不簽？”燕荇又問了一遍，聲音裡帶著誘哄般的魔力，“簽了，你父親就能從刑房出來，吃頓飽飯。不簽……本宮的手段，多著呢。”
宋祈看著那份證詞，上麵的每一個字，都灼痛了他的眼睛。
最終，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肩膀塌了下去。
宋祈撿起筆，蘸了朱砂，抖著手歪歪扭扭地簽下了名字。
光風霽月的探花郎，親手將自己的脊梁骨，敲碎了。
燕荇滿意的收起證詞，指尖一挑。
“啪嗒。”
一塊羊脂玉牌掉在宋祈眼前。上麵用朱砂刻著刺眼的 “胬”字。
這是京中權貴豢養男-=-寵的身份牌。
“撿起來。”燕荇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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