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選擇了沉默。
就像她這麼多年處理過的無數起類似的性騷擾報案一樣——那些報案人多半拿不出確鑿證據，隻能描述對方的言語挑逗、眼神騷擾、肢體上若有若無的觸碰。沒有錄像，沒有錄音，沒有證人，最後往往隻能以“證據不足”、“無法認定”結案。她自己作為警察，太清楚這類事情的處理難度了。
隻是她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成為那個“無法認定”的當事人。
媽媽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扯了扯領口的蝴蝶結。真絲襯衫的領口被她扯得鬆了一些，露出頸項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膚。皮膚上泛起一層很淺的紅暈，那是剛才情緒波動時湧上來的血液。
她重新彎下腰，這次的動作更果斷。
她直接伸手，捏住右邊絲襪的襪口邊緣，順著小腿往下褪。絲襪的纖維彈性很好，很順滑地從她腿上滑下來，發出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褪到腳踝時，她把腳從鞋子裡抽出來，讓絲襪徹底脫離腿部。
那條被脫下來的絲襪被她捏在手裡。
肉色的、近乎透明的尼龍材質，襪口和襪尖位置是加固的深膚色邊，大腿部分的纖維更薄，小腿部分因為走路摩擦而稍微厚實一些。現在，小腿肚的位置多了一大片灰黑色的汙跡，還有一圈濕漉漉的水漬，看起來臟兮兮的。
絲襪上還殘留著她腿部的溫度和氣味。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合著一點汗水蒸發後的微鹹氣息，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女性身體自然分泌的氣息。那股氣息很淡，卻因為此刻絲襪被攥在手裡、近距離接觸而變得清晰可聞。
媽媽盯著這條絲襪看了幾秒，然後把它團成一團，捏在手心裡。
她重新站直，從隨身的小挎包裡翻出一個折疊得很整齊的塑料袋——那是她平時備用的，用來裝濕巾或者用過的紙巾。她抖開塑料袋，將那條團成一團的絲襪塞了進去，然後把袋口係緊，塞回了包裡的夾層。
做完這一切，她再次看向鏡子。
現在她的右腿沒有了絲襪的包裹，直接暴露在空氣中。從小腿到腳踝，再到踩在瓷磚上的腳，整條腿都裸露著。她的皮膚很白，不是那種蒼白，而是健康的白皙，透著一點淡淡的血色。因為沒有絲襪的遮掩，小腿的肌肉線條更加清晰可見，腳踝骨精致地凸起，腳背上能看到幾條淡青色的血管。
右邊的小腿上，還殘留著剛才穿絲襪時勒出的細微痕跡。襪口邊緣的位置有一圈淺淺的紅印，那是彈性纖維長時間壓迫皮膚留下的。大腿後側也有幾道絲襪被脫下時摩擦出的、淡淡的紅色劃痕，不過很快就會消退。
最重要的是，那塊黑乎乎的油汙痕跡消失了。
媽媽對著鏡子，反複檢查右腿的狀態。她彎下腰，仔細查看小腿的每一寸皮膚，確認沒有任何油汙殘留。她又站直，側過身子，看大腿後側有沒有沾到什麼。她甚至抬起腳，檢查腳底有沒有踩到什麼臟東西。
確認乾乾淨淨之後，她這才鬆了口氣。
可是問題來了。
她現在隻穿著一條腿的絲襪。左腿上還裹著完整的長筒絲襪，從大腿根一直延伸到腳踝，包裹得嚴嚴實實。右腿卻是光溜溜的，什麼都沒有。這種一邊穿一邊不穿的打扮，走出去隻會比穿著臟絲襪更奇怪。
要麼兩條腿都穿絲襪，要麼兩條腿都不穿。
媽媽又咬了咬下唇，臉上露出了一絲猶豫。
她看向自己的左腿。那條腿還好好地裹在肉色絲襪裡，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絲襪貼合著腿部的曲線，從大腿到小腿的線條流暢優美。如果現在把左腿的絲襪也脫掉，那她就等於是沒穿絲襪直接走出去。
沒穿絲襪的腿，裸露在空氣中，踩進鞋子裡，穿著那條及踝的長裙。長裙的下擺會直接掃過她光裸的小腿皮膚，布料摩擦皮膚的感覺和隔著絲襪完全不同。更關鍵的是，她現在穿著的是淺杏色的平底尖頭單鞋，這種鞋型通常會露出一點腳背和腳踝，如果沒穿絲襪，腳踝和腳背的皮膚就會直接裸露在外。
作為一個三十七歲、平時穿衣習慣偏向保守端莊的女性，她很少在公共場合光腿穿裙子。哪怕是夏天，她也會選擇薄款的絲襪或者褲襪，一來是保持儀表的得體，二來也是出於一種習慣性的自我防護——絲襪雖然薄，但總歸是多一層布料，多一層心理上的安全感。
可現在，她沒有選擇了。
要麼穿著臟絲襪走出去，讓兒子和老板都看到自己腿上的汙跡，然後不可避免地聯想到剛才和黃震的那次擦碰。要麼脫掉絲襪，光著腿走出去，雖然看起來會有點奇怪，但至少乾淨整潔，不會引人遐想。
媽媽幾乎沒有猶豫太久。
她彎下腰，伸手捏住左腿絲襪的襪口。指尖觸碰到彈性纖維的邊緣，觸碰到絲襪底下自己大腿根部溫熱的皮膚。她用力往下褪，尼龍材質的絲襪從大腿滑到膝蓋，從小腿滑到腳踝，最後徹底脫離腿部。
兩條絲襪都被脫下來了。
現在她的兩條腿都光裸著。白皙的皮膚暴露在洗手間微涼的空氣裡，膝蓋處有一點輕微的色素沉澱，小腿肚的弧度飽滿柔和，腳踝纖細。因為沒有絲襪的包裹，腿部的皮膚看起來更真實，也更脆弱。毛孔、汗毛、細微的血管，那些平時被絲襪遮擋的細節此刻都清晰可見。
媽媽把脫下來的左腿絲襪也團成一團，塞進了剛才那個塑料袋裡，和右腿那條臟絲襪放在一起。塑料袋裡鼓鼓囊囊地裝了兩條肉色的絲襪，一條沾滿油汙和水漬，一條乾淨完整。她把袋口再次係緊，仔細地塞回包裡的最深處。
好了，現在她的腿乾淨了。
她重新站到鏡子前，整理自己的衣著。白色真絲襯衫沒有弄臟，領口的蝴蝶結剛才被她扯鬆了，現在重新收緊係好。碎花長裙的下擺有些皺，她用手順著布料往下撫平，讓裙擺重新恢複整齊。裙子的長度到腳踝，此刻因為沒有絲襪的阻擋，直接貼著她光裸的小腿，棉質布料的觸感清晰地傳遞過來，有點粗糙，有點癢。
她彎下腰，把脫下來的鞋子重新穿回腳上。淺杏色的平底尖頭單鞋直接套在光裸的腳上，皮革內裡貼著她腳掌的皮膚，涼絲絲的。鞋子前半部分是淺口設計，露出她的腳背和一小截腳踝。沒有絲襪的遮蓋，腳背的皮膚直接暴露在外，能看到幾根淡青色的血管，還有因為走路而形成的、很淺的腳背骨骼輪廓。
媽媽對著鏡子，反複調整裙擺的長度。她把裙子的下擺往下拉了拉，試圖讓它蓋住更多的腳踝，但裙子的設計就是及踝長，再怎麼拉也蓋不住整個腳背。淺口鞋還是會露出一截腳背，光裸的腳背。
她歎了口氣，放棄了。
總不能因為這點事就換鞋子吧。她包裡隻有這一雙鞋，車上也沒有備用的。隻能這樣走出去了。
她重新洗了洗手，用冰涼的自來水衝了衝手腕，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水流嘩嘩地衝過她的手指，衝過她的手腕，帶走皮膚上因為緊張而滲出的薄汗。她抬起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用沾著水的手指輕輕按了按太陽穴。
鏡子裡的女人臉色還算平靜，隻是眼神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嘴唇上的口紅已經完全掉了，露出原本偏淡的唇色，看起來有些蒼白。她想了想，從包裡翻出口紅，擰開蓋子，對著鏡子重新塗抹。
豆沙色的膏體劃過唇瓣，填補了顏色的空缺。她的唇形很好看，上唇有清晰的唇峰，下唇飽滿。口紅塗好後，整張臉的起色看起來好了一些，那絲蒼白被掩蓋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婉的、有生活氣息的柔和。
她抿了抿嘴唇，讓顏色更均勻。
好了，現在外表看起來一切如常了。
白色真絲襯衫整潔優雅，碎花長裙清新大方，臉上妝容得體，除了沒穿絲襪、光著兩條腿這一點稍顯異常之外，其他都和來時沒什麼兩樣。至於光腿這一點，她可以解釋說洗手間裡太悶熱，絲襪穿著不舒服，就臨時脫掉了。反正夏天光腿穿裙子的女性也不少，雖然不太符合她平時的習慣，但也不是什麼特別奇怪的事。
媽媽最後檢查了一遍自己的儀容，確認沒有任何不妥之後，深吸一口氣，伸手握住了門把手。
門把手冰涼，鐵質的表麵鏽跡斑斑。她轉動把手，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洗手間的門被她推開了。
她走了出去，重新回到廠房昏暗的燈光下。
老板沒了聊天的對象，轉頭看了看我。
“浩然，剛拿駕照吧，技術咋樣？”老板沒話找話。
“還行吧，開得少。”我頭也沒抬地回了一句。
“那挺好，有空讓你媽把車給你練練手。”
“嗯。”
我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老板應付著。
媽媽在洗手間裡待的時間挺長，大概有十幾分鐘。等她推開門走回來的時候，水槽那邊的烘手機剛停下運轉的聲音。
她走回沙發前坐下，端起紙杯喝了一小口水。
又過了差不多十分鐘，車子那邊傳來扳手扔進鐵盒子的清脆聲響。
“都弄好了。”黃震的聲音傳過來。
我們三個人都抬起頭看過去。
黃震站在車頭旁邊，手裡拿著那塊破抹布擦著手。他沒有看我，也沒有看坐在沙發上的媽媽，視線直直地看著老板。
“好，行行行。”老板站起身，衝他揮揮手，“你把工具收拾一下吧。”
媽媽也站起來，走到收銀台前。老板在電腦上敲了幾下，打印出一張單子。
“機油機濾加上工時費，底盤檢查沒啥大毛病，就是有個膠套老化了，給你緊了緊螺絲，那個不收錢。一共是三百六。”
媽媽拿出手機掃了碼，“滴”的一聲付了過去。
“行，小林姐，那你們慢走啊。”老板跟著我們往外走。
我跟在媽媽身後，臨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黃震已經轉身往廠房最深處走去了。在昏暗的光線裡，那個穿著深灰色工裝、肩膀瘦削的背影越走越遠，融入了汽修廠散發著機油味和鐵鏽味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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