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一）
傍晚的霞光像潑灑的橙紅色顏料，漸漸在天際暈染開來，將整個向陽生產隊的土坯房、籬笆院和遠處的田野都籠罩在一片柔和而略帶倦怠的光暈裡。
知青點的小院也染上了這層暖色，但空氣裡卻浮動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周莉莉倚在女知青宿舍的門框上，目光卻像粘了膠水似的，牢牢鎖在知青點的大門上。
終於，陸明宣頎長挺拔的身影從裡麵踱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清晰的手腕，褲腳沾了些泥點，卻絲毫不顯邋遢，反而平添了幾分勞動後的粗糲感。
他微微低著頭，似乎在思索著什麼，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薄唇習慣性地抿著，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
周莉莉心頭一喜，立刻像隻輕快的蝴蝶般迎了上去。她臉上堆起自認為最甜美動人的笑容，聲音也刻意放得嬌柔婉轉：“明宣！你回來了！”
陸明宣聞聲腳步一頓，抬起眼。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周莉莉期待的驚喜或欣賞，隻有一片冰封的湖麵，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定定地看著她，眼神銳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最深處。
周莉莉被他這樣專注地凝視著，先是心頭一陣得意的小鹿亂撞。
她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脯，心想：看吧，男人就是口是心非，嘴上冷冰冰的，眼睛還不是被自己吸引了？她甚至開始琢磨，陸明宣是不是終於被自己的堅持打動了？
然而，這份得意在陸明宣那毫無溫度、純粹審視的目光下，隻維持了短短幾秒。那目光裡沒有愛慕，沒有欣賞，隻有一種冰冷的、近乎解剖般的探究。
周莉莉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熱感從脖子根迅速蔓延至雙頰，像被火燎過一般。她甚至能感覺到耳根都在發燙。
被村裡那些愣頭青小夥子盯著看，她可以大大方方地回瞪過去，甚至罵一句“看什麼看”，可被陸明宣這樣英俊又氣質卓然的男人如此“凝視”，那份少女的羞赧瞬間壓倒了虛榮心。
她有些慌亂地垂下眼睫，聲音也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嬌嗔和扭捏：“你……你乾嘛這個樣子看著我呀？怪……怪難為情的。”
陸明宣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弧度細微得幾乎難以捕捉，卻帶著十足的嘲諷意味。
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清晰，像初冬屋簷下凝結的冰淩，每一個字都敲在周莉莉剛剛還春意蕩漾的心上：“我在研究，”他頓了頓，目光在她漲紅的臉上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冷意，“你的臉皮，為什麼能這麼厚。”
轟——！
周莉莉隻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前一秒還春風沉醉、繁花似錦的內心世界，瞬間被一股寒流席卷，凍得她四肢百骸都僵硬了。所有的粉紅泡泡、旖旎幻想，都在這一句話下碎成了齏粉。
她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慘白和難以置信的驚愕。
“明宣！你……你……”她嘴唇哆嗦著，手指顫抖地指向陸明宣，氣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委屈和羞憤像潮水般湧上來，眼眶瞬間就紅了。
陸明宣卻連多看她一眼都欠奉，利落地轉過身，隻留下一個冷硬的背影。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這方小小的院落，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還有，請叫我陸同誌。下次再記不住，”他微微側過頭，餘光冰冷地瞥了她一眼，“建議你也去醫院，看看腦子。”
話音未落，他不再給周莉莉任何反應的時間，大步流星地邁進了男知青宿舍的門，“砰”的一聲輕響，隔絕了門外那張由紅轉白、由白轉青、精彩紛呈的臉。
宿舍內光線略顯昏暗，混合著汗味、舊書籍和泥土的氣息。
周天成一直站在窗邊，身影半隱在有些脫落的舊報紙糊著的窗欞後麵。
從陸明宣出門，到周莉莉迎上去，再到那場短暫而冷酷的交鋒，以及最後陸明宣那句毫不留情的“看腦子”，他一絲不漏地儘收眼底。
窗紙有些破損，透出幾個不規則的小孔，正好成了周天成絕佳的觀察點。他手裡還捏著一本卷了邊的《紅旗》雜誌，心思卻全然不在上麵。
周天成濃密的眉毛微微蹙起。陸明宣的反應……有點不同尋常。雖然他清楚對周莉莉的殷勤冷淡甚至嫌惡，但今天這種帶著明顯情緒、近乎刻薄的直接回擊，似乎超出了他慣常的冷漠範疇。
周天成敏銳地捕捉到了陸明宣轉身前眼底那一閃而逝的、極其細微的煩躁。這煩躁，似乎不僅僅是因為周莉莉的糾纏。
王玉嬌……周天成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
下午，他親眼看見王玉嬌在知青點院外的大槐樹下攔住了剛下工的陸明宣，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
距離太遠，他聽不清內容，隻看到王玉嬌神色凝重，甚至帶著一絲懇求，而陸明宣則微微皺著眉，最後似乎點了點頭。
然後王玉嬌就匆匆離開了，而陸明宣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返回宿舍。
王玉嬌找陸明宣到底說了什麼？周天成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雜誌粗糙的紙頁。雖然陸明宣回來後表麵上依舊平靜，該看書看書，該整理內務整理內務，但周天成有種直覺，那平靜的冰麵下，正湧動著不尋常的暗流。
陸明宣剛才對周莉莉的爆發，會不會是某種情緒的遷怒？或者，王玉嬌帶來的消息本身就足夠讓他心煩意亂？
周天成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沒有注意到宿舍角落裡，坐在一旁床上的陸長河。
陸長河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資本論》，似乎讀得十分投入，連姿勢都許久未變。
然而，他那看似專注的目光，實則越過了書本的上沿，如同最精密的探針，不動聲色地將周天成倚窗凝望、眉頭微鎖的模樣儘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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