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平浪靜下的波濤洶湧（二）
知青點由幾間廢棄舊倉庫改建而成，外麵圍著一圈半人高的土坯矮牆，形成獨立小院。
院門口無門，隻掛著一塊半舊的藍布簾子。
院子裡晾曬的衣物被子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斑駁。
王玉嬌走到院門時，正看見周莉莉在院子一角晾衣服。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白皙的小臂。
一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垂在胸前，隨著彎腰起身的動作輕輕晃動。
陽光灑在她低垂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顯得格外嫻靜溫婉。
這幅歲月靜好的畫麵，落在王玉嬌眼中，卻隻令她心底的警惕更甚。她太清楚這副溫婉皮囊下藏著怎樣的心思了。
周莉莉喜歡陸明宣，這在知青點甚至村裡都不是秘密。她對所有接近陸明宣的女性都抱有本能的敵意，尤其是王玉嬌這樣土生土長卻愛往知青點跑的村姑。
王玉嬌沒有直接進去。
男知青和女知青分住不同隔間，她一個姑娘家貿然闖入男知青宿舍確實不妥，易惹閒話。
她站在院門外，隔著低矮的土牆，朝院內的周莉莉喚道：“周知青！”
周莉莉聞聲轉過頭。
看清是王玉嬌，她臉上那溫柔嫻靜的表情瞬間凝固，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煩躁與厭惡。但這異樣僅一刹那，便被更柔和的、帶著恰到好處驚訝的笑容完美掩飾了過去。
“是玉嬌同誌啊？”周莉莉放下剛拿起的衣服，站直身子，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聲音輕柔得能滴出水來，“有事嗎？快進來坐。”語氣熱情，身體卻紋絲未動，毫無讓路或相請之意。
王玉嬌無視她虛假的客套，開門見山：“不用了。周知青，麻煩你幫我叫一下陸知青好嗎？我找他有事。”她目光坦蕩，語氣平靜，直陳來意。
聽到“陸知青”三字，周莉莉臉上的笑容淡了一分，眼底的煩躁幾乎要藏不住。
又是陸明宣！這個王玉嬌，就是普普通通的村姑一個，她能有什麼事情找陸明軒？分明是借機接近！一個鄉下丫頭，仗著識幾個字，就妄想攀附城裡知青？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心裡翻江倒海，周莉莉麵上卻依舊維持著體貼入微的假象。
她向前兩步走到矮牆邊，離王玉嬌近了些，微微蹙起秀眉，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與關心。
“哎呀，真是不巧呢，玉嬌同誌。明宣他……這會兒不在知青點。你看這大中午的，他可能去河邊看書了，或者去大隊部幫忙了？你有什麼事呀？要不……你告訴我，我幫你轉達給他？一樣的。”
她特意強調了“明宣”這個親昵稱呼，目光緊鎖王玉嬌，帶著不易察覺的審視與挑釁。
王玉嬌心中冷笑。
周莉莉這演技真是爐火純青。
這副“我都是為你好”的姿態，若換了前世懵懂無知的自己，怕真會被迷惑，感激地道謝，然後傻乎乎地托付，最終不知被轉達成何等模樣。
“不用了。”王玉嬌拒絕得乾脆利落，語氣也冷了下來，“不是什麼需要轉達的事，我自己當麵和他說就行。”
她已不想再與周莉莉虛與委蛇。
周莉莉臉上的笑容徹底褪去，換上毫不掩飾的不讚同與居高臨下的“規勸”。
她微微歎了口氣，仿佛麵對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玉嬌同誌，你看你……女孩子家家的，總這樣單獨來找男知青，影響多不好？鄉裡鄉親的，閒話傳得快，傷的是你自己的名聲。聽姐一句勸，姐這都是為你好。”
周莉莉語重心長，眼神裡盛滿“過來人”的關切與擔憂，仿佛王玉嬌正行大逆不道之事。
“為我好？”王玉嬌幾乎要氣笑出聲。
看著周莉莉那張寫滿虛假的臉，隻覺無比諷刺。你和王玉雪簡直一丘之貉，肚子裡流的都是黑水！信你？不如把命交給黃鼠狼！
她懶得再掩飾，不耐與嘲諷直白地懟了回去：“周知青，你這話可真有意思。你住這知青點，除了胡小梅，可全是男知青。按你的道理，你整天和一群男知青同院進出，豈不是名聲更糟？你這‘州官’放火放得旺，倒不許我這‘百姓’點燈了？”
王玉嬌的反擊如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又快又準，直刺周莉莉偽善的麵具。
周莉莉全然沒料到王玉嬌會如此犀利反擊，更沒料到這鄉下丫頭竟會用典故！她臉上的溫柔假麵瞬間碎裂，錯愕與難堪浮現，白皙的臉頰迅速漲紅。
她張了張嘴，一時竟被這犀利的諷刺噎得說不出話。
就在這尷尬僵持的刹那，周莉莉眼角的餘光捕捉到院門外土路上由遠及近的兩個身影——是莊炎和陸長河回來了！
周莉莉心頭猛地一跳，一個惡毒的念頭瞬間成形。臉上的表情如變戲法般，在極短時間裡完成了從錯愕難堪到委屈泫然的轉變。
她用力眨了幾下眼，長長的睫毛立刻掛上細小的、晶瑩的淚珠，聲音帶上濃重的哭腔，顫抖道：“玉嬌同誌……我……我真是為你好啊……你怎麼能……能這樣說我？還……還汙蔑我住在知青點不檢點？你……你太過分了……”
周莉莉一邊用手背去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淚，肩膀微微聳動，活脫脫一朵被風雨摧殘、楚楚可憐的小白花。
王玉嬌冷眼看著她爐火純青的表演，心底冷笑與厭惡更甚。
周莉莉，真不愧未來是王玉雪的鐵杆閨蜜！
這“綠ๅๅๅ茶”功夫，簡直深入骨髓，登峰造極！瞬間變臉、顛倒黑白、利用同情心當武器——令人歎為觀止！
周莉莉這帶著哭腔的控訴，音量不高不低，正好清晰地鑽進剛走到院門口的莊炎和陸長河耳中。
“怎麼回事？”莊炎眉頭一皺，率先發問，聲音透著疑惑和不悅。
他是個高大壯實的青年，皮膚黝黑，性格直爽。
幾乎同時，“呲楞”一下，一個嬌小的身影如被點燃的小炮仗般猛衝出來！正是胡小梅。
她個子不高，兩條用紅頭繩係著的粗黑麻花辮，辮梢仿佛都氣得要翹起來。
一張圓圓的蘋果臉漲得通紅，大眼睛瞪得溜圓，燃燒著熊熊怒火。
“王玉嬌！你乾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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