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成（二）
王玉雪走在前麵，步履輕盈，卻掩不住那份按捺不住的雀躍。
她不時側身，熱情洋溢地向身後的青年指點沿途：“喏，你看那邊，是咱村最大的麥場！夏收時那才叫熱鬨，金燦燦的麥粒堆得小山似的！”
她指向遠處的開闊地，聲音清脆。
青年——周天成，背著半舊的軍綠帆布挎包和鼓囊囊的鋪蓋卷，安靜地落後她半步。
他身姿挺拔，麵容清俊，長途跋涉的疲憊尚未褪儘。
他認真聽著，目光隨王玉雪的指點流轉，嘴角始終噙著一抹禮貌的淺笑。
“我叫王玉雪，”她忽然停步轉身，微微仰頭看他，臉頰浮起淡淡紅暈，聲音也放輕了，“住村西頭兒，你以後……要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隻管找我。”
她頓了頓，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澀補充：“對了，說了半天，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
周天成看著她那扭捏、欲語還休的情態，心底掠過一絲無奈。
他並非遲鈍，對方目光裡的灼熱和期待清晰可感。
這該死的魅力真是無處安放，有時帥也是種負擔。
他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望向遠處青灰的連綿山巒。
“周天成，”聲音不高，卻清晰沉穩，帶著京腔特有的字正腔圓，“京市來的。”
“京市？！”王玉雪驚呼，“哎呀！好巧！我們知青點也有一位京市來的，叫陸明宣！你們是老鄉呀！”
聽到“陸明宣”這個名字，周天成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隨即恢複平靜。
他隻是笑了笑，未置可否，那笑容溫和依舊，卻似藏著更深的東西。
王玉雪敏銳地捕捉到那瞬間的沉默，心頭像被貓爪輕撓，又泛起微小的失落。
周天成狀似不經意地開口：“對了，王玉雪同誌，剛才村口，和你一起的那位女同誌……是你妹妹？她叫什麼？”
王玉雪腳步微頓，目光落在路旁一叢新發的野草上，沉默了幾秒。
再開口時，聲音裡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疏離：“她……是我大伯家的堂妹，叫王玉嬌。”
她頓了頓，像要急於交代清楚，“她……今年剛定下了人家。”語速有些快。
“定……定下了人家？”
周天成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投入一塊冰冷的石頭，激起酸澀的漣漪。
一股難以言喻的惱怒瞬間衝上王玉雪心頭：為什麼？！為什麼每個男人見了王玉嬌那張臉，眼裡就再容不下別人？！她王玉雪明明不差！
可隻要有王玉嬌在，她就成了月亮旁的黯淡星子，所有光芒都被無情吸走！
她暗暗咬緊後槽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刺痛才勉強壓下翻騰的妒火。
果然！和她夢裡一樣！這周天成一見王玉嬌，魂兒就被勾走了！那點失魂落魄的樣子，藏都藏不住！
周天成臉上卻努力擠出驚訝又惋惜的笑容：“這樣啊？我看玉嬌同誌年紀不大……沒想到竟已訂婚了？”
王玉雪的目光緊鎖在周天成臉上，不放過一絲變化。
果然，他嘴角那抹溫和的笑意僵了一下，隨即化作更淺淡、也更複雜的弧度。
“是嗎，真沒想到。”聲音低沉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
王玉雪看在眼裡，心中邪火更熾。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冷靜，眼珠一轉，換上替妹妹解釋、又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親昵口吻：“嗨，她自己有了喜歡的人，家裡爹娘又寵得眼珠子似的，事事由她。再說了，”她話鋒一轉，說得煞有介事，“我們鄉下不比城裡，姑娘訂婚都早，過了十七八，好人家都挑走啦！”
這番話她說得臉不紅心不跳，心底一個聲音在瘋狂叫囂：王玉嬌！你憑什麼？！憑什麼好東西都是你的？！
“那……王玉雪同誌你呢？”
周天成似乎被勾起興趣，目光終於從遠方收回，落在她臉上，帶著禮貌的詢問，“你也訂婚了？”
王玉雪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下。
臉上瞬間飛起紅霞，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呐：
“我……我還沒有。”
她飛快地偷瞄他一眼，又迅速垂眸，聲音裡帶上刻意的堅定和憧憬，“我……我想考大學！知識改變命運嘛！現在……還沒心思想別的呢！”
她把“考大學”三個字咬得格外重。
周天成看著她，眼神微動，似乎添了幾分認真，輕輕點頭：“考大學是好事，有追求。”語氣帶著真誠的讚許。
王玉雪心中暗喜，覺得自己的形象瞬間高大了幾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腳下的路仿佛縮短了。
不知不覺，前方出現一排相對整齊的土坯房，籬笆圍出小院，幾棵半大的楊樹正抽著嫩葉。
知青點到了。
今天沒有上工。
初春時節，農活還不算緊。
開春撒下的種子剛冒頭，田裡多是些零星的除草和引水的活計。
乾完分派的活兒，知青們就能在點裡休息、學習，或處理些私事。
小院裡，胡小梅正坐在小馬紮上，就著木盆搓洗衣服。
肥皂沫沾滿了袖口，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
她一抬頭，正好看見王玉雪領著個陌生男青年走進院子，臉瞬間垮下來，毫不掩飾地翻了個大白眼，小聲嘟囔。
“又來了！真當這兒是她家後院了？天天沒事就往這兒跑，煩死人了！”她對王玉雪那套做派早已忍無可忍。
旁邊晾曬被單的周莉莉聞聲抬起頭。
她身材高挑，麵容姣好，半新的碎花襯衫下，透著一股不同於村姑的斯文氣。
她的目光掃過王玉雪的臉，那雙漂亮的丹鳳眼裡掠過一絲奇異的光彩——混合著欣賞、好奇和一種同類的直覺。
她敏銳地捕捉到王玉雪身上那種懂得審時度勢、善於隱藏的氣息。
“有事嗎，玉雪？”
周莉莉放下手中的被單角，率先開口，聲音清亮，帶著客氣的疏離。
王玉雪仿佛沒看見胡小梅的白眼，也忽略了周莉莉語氣裡的冷淡。
她臉上堆起熱情的笑，聲音清脆：“沒啥大事！路上正好遇到咱們村新來的知青同誌，人生地不熟，我就順手給領過來了！”
她特意強調“順手”，顯得自己隻是樂於助人。
胡小梅和周莉莉的目光這才聚焦到周天成身上。
這一看，兩人心中都是一動。
好精神的小夥子！身量頎長，肩寬背直，麵容俊朗，氣質溫潤。
尤其那雙眼睛，明亮溫和，看人時帶著專注的真誠。
他的出現，仿佛給這沉悶的知青小院注入了一股清新氣息。
胡小梅下意識停住搓洗的手，眼神直勾勾的。
心裡立刻拿他和知青點裡最拔尖的陸明宣比較：論身高，似乎比陸明宣稍矮些？大概一米八出頭？但論相貌，絕對不相上下！陸明宣是冷峻深邃、帶著距離感的好看，像山巔孤鬆；而周天成，則是溫煦和善、讓人如沐春風的好看，像林間暖陽。氣質上，陸明宣清冷孤高，周天成則親切隨和得多。
胡小梅看看眼前人，想想屋後的莊炎，心裡的小算盤劈啪作響，臉上飛起紅暈，竟有些苦惱：老天，好難選！周圍的優秀男人怎麼越來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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