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鍋（一）
曬穀場上的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風暴的中心。
王玉嬌環視眾人，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躲在母親身後、懵懂又帶著幾分饞相的九歲男孩身上。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臉上綻開一個溫和得體的笑容。
她慢慢從口袋裡掏出兩顆用彩色糖紙包裹的水果糖，那鮮豔的顏色在夕陽下格外誘人。
她朝著王舒剛招招手，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自家的小貓小狗：“小剛，來，到姐姐這兒來。”
九歲的小男孩正是貪嘴又愛玩的年紀，看到那兩顆亮晶晶的糖果，眼睛瞬間亮了。
他用力甩開母親劉曉慧下意識想要阻攔的手，像隻歡快的小狗，蹦蹦跳跳地跑到了王玉嬌麵前，仰著小臉，充滿期待地問：“玉嬌姐姐，你要給我吃糖嗎？” 那聲音清脆響亮，帶著不諳世事的天真。
“是啊，” 王玉嬌蹲下身，視線與他平齊，溫柔地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小腦袋，語氣帶著循循善誘的耐心，“不過呢，姐姐要先問你幾個問題。小剛要誠實地回答姐姐，不能說謊哦。”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晃了晃手中的糖果，加重了籌碼，“說謊的話，姐姐就不能給你糖吃了，而且……”
她故意拉長了語調，看著小男孩緊張地睜大了眼睛，才接著說：“而且，說謊的孩子，以後就不能當共青團員了哦！張老師是不是也這樣教你們的？”
“我才不會說謊呢！” 王舒剛一聽，立刻挺起小胸脯，聲音洪亮得幾乎要衝破曬穀場上的沉悶，“張老師說了！要當共青團員，就要做誠實勇敢的好孩子！說謊最可恥了！”
他那副煞有介事、引經據典的小模樣，充滿了孩童特有的認真和稚氣。
這充滿童趣又帶著幾分“遠大誌向”的宣言，瞬間衝淡了現場緊繃的氣氛，逗得周圍緊繃著臉的大人們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就連一直板著臉、眉頭緊鎖的村長白國富，也忍不住微微搖頭，嘴角扯出一絲無奈的笑意，低聲嘟囔了一句：“這小崽子，人不大，誌向倒不小。”
然而，這輕鬆的笑聲，卻像冰錐一樣狠狠紮在王玉雪的心上！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死死地盯著那個懵懂無知的小堂弟，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她感覺自己的指尖都在發涼，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出胸腔！這個小兔崽子……他知道什麼？！
“小剛真棒！” 王玉嬌適時地誇讚道，將一顆糖塞進他熱乎乎的小手裡，然後拿出那張作為關鍵“罪證”的紙條，遞到他眼前。
“那好，姐姐的第一個問題來了。小剛，你仔細看看，這張紙條，是不是從你的田字格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
王舒剛捏著糖果，好奇地湊近紙條，小眉頭皺起，認真地看了又看。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突然眼睛一亮，一把拽下自己斜挎著的、洗得發白的舊書包，“嘩啦”一聲，毫不猶豫地將裡麵的書本、鉛筆盒、彈弓、小石子等亂七八糟的東西全倒在了地上！這個動作乾脆利落，帶著孩子特有的不管不顧。
他蹲在那一小堆“財產”旁，小手在裡麵飛快地扒拉著，很快翻出一個封麵畫著紅太陽的田字格本子。
他迅速地翻到中間某一頁，然後又拿起那張紙條，小心翼翼地將其邊緣與作業本上明顯被撕掉一頁的殘留痕跡進行比對……
時間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死死地盯著小男孩的動作！
幾秒鐘後，王舒剛驚喜地、如同發現新大陸般高高舉起紙條和本子，大聲叫道：“玉嬌姐！你看！你看！它就是從這兒撕下來的！你看這個角，還有這個鋸齒邊，正好對得上！嚴絲合縫！”
為了讓所有人都看清，他努力地將紙條的邊緣和作業本上的撕痕緊緊貼合在一起——那殘缺的紋路，竟然真的完美地契合了！
“轟——！”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如同滾燙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冰水！
“天呐！真是小剛的作業本！”
“這……這鐵證如山啊！”
“我就說嘛！玉嬌丫頭是被冤枉的！”
“這下看那黑心肝的還怎麼狡辯！”
村長的臉色在這一刻徹底沉了下來，如同鍋底一般黑。他看向王玉雪和二房一家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嚴厲和審視。
王玉嬌的心也重重落下了一塊大石，但她知道，這隻是第一步。
她再次蹲下身，目光溫和卻帶著引導，輕聲問：“小剛真聰明！那姐姐再問你，上個禮拜五，就是這張紙被撕掉的那天，你知道是誰動過你的作業本嗎？”
王舒剛撓了撓頭，仔細回憶著，然後搖搖頭：“我不知道是誰撕的……”
他忽然又想起了什麼，補充道：“不過有件事特別奇怪！我記得清清楚楚，上個禮拜五早上，我起床準備去上學的時候，發現我的書包被人動過了！我的書包帶子上的扣子，我從來不扣的，因為嫌麻煩！可那天早上，那個扣子，它……它居然是扣得好好的！”
小男孩一臉困惑和肯定。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偷偷瞄了一眼縮在角落、臉色慘白的二姐王玉瑤，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小聲說了出來：“還有……還有在上學的路上，我……我好像看見二姐了……就在村口那棵大槐樹後麵……她在跟……跟李老師說話……好像……好像還塞給了他一張紙條……就是……就是這麼大的一張……”
他用小手比劃了一下紙條的大小。
“轟隆——！”
這童言無忌的證詞，如同最後一記重錘，徹底將王玉雪精心構築的謊言堡壘砸得粉碎！
王玉嬌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銳利地掃過臉色慘白如紙的王玉雪和一臉鎮定的李長河，聲音清晰而有力，如同法官在宣讀判決：
“大家都聽到了！小剛是在上周五早上發現書包被動過！而且，他親眼看見玉瑤妹妹在村口把紙條交給了李知青！”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王玉瑤，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玉瑤妹妹，上周五下午六點，我才去知青點還的書！而小剛是在我離開你們家之後才放學回來的！我根本沒有機會接觸到小剛放學後才回家的作業本！那麼——”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死死鎖定在渾身發抖的王玉瑤身上：“這張在你弟弟回家前就已經寫好、甚至已經提前交到李知青手裡的紙條！這張用你弟弟放學後才能碰到的作業本紙寫的紙條！為什麼會出現在李知青手中？！為什麼會在那麼早的時間出現？！”
王玉嬌胸有成竹，條理清晰地分析著時間線上的巨大矛盾和漏洞，每一個字都如同鋒利的匕首，將謊言切割得支離破碎。
“至於那天下午，玉雪姐為什麼非要拉著我，用‘玉瑤有急事找我’的借口，把我騙到你們家，白白等上一個小時……”
王玉嬌的目光終於從王玉瑤身上移開，帶著洞悉一切的冰冷和嘲諷，精準地釘在王玉雪那張失去所有血色的臉上，
“她的目的，根本就不是為了讓我幫什麼忙！隻是為了拖延我還書的時間！為了讓更多下工路過的鄉親們親眼看見，是我——王玉嬌！親手！把那本夾著‘情書’的書，交給了李知青！坐實我‘不知廉恥’、‘糾纏知青’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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