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鍋（五）
二叔王利民聽著周圍村民越來越響的議論聲，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臉上，讓他這張向來在村裡頗有幾分體麵的臉皮火辣辣地發燙。
他再也繃不住了，趕緊上前一步，用力拽了拽劉曉慧那隻還在揮舞著的手臂，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急切。
“好了好了！別打了！這麼多人看著呢！像什麼樣子！還嫌不夠丟人嗎？！”
他的語氣與其說是勸阻，不如說是埋怨劉曉慧把場麵弄得更難看了。
一直冷眼旁觀的王玉雪，立刻捕捉到了父親遞來的眼神信號。
她瞬間切換模式，臉上迅速堆滿了恰到好處的、對妹妹的“心疼”和“不忍”。
她輕盈地走上前，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輕輕拉住劉曉慧的胳膊，仿佛在安撫一頭暴躁的母獸。
“媽，快別打二妹了。二妹她……她也不是有意的……你看她都嚇壞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王玉瑤，眼神裡充滿了“姐妹情深”的憐惜，仿佛剛才王玉瑤被打時她袖手旁觀的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王玉嬌抱著手臂，冷眼看著王玉雪這爐火純青的表演，心中無聲地冷笑：“又上線了，這杯‘好姐姐’牌綠茶，真是泡得一手好茶。”
二叔王利民見場麵依然尷尬難堪，隻想儘快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他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對著村長和張琴蘭的方向拱了拱手，試圖打圓場，把這事兒糊弄過去。
“舅爺，大嫂，玉嬌丫頭，你看這天色也不早了，再耽擱下去，家裡都該摸黑了。我們一家子就先回去了，不耽誤大家夥兒工夫了。”
他又轉向還在捂著胸口、臉色灰敗的白翠芳，“媽，您也消消氣，早點回家歇著吧，身子要緊。”
說完，他一手拽著還在呼哧喘氣、滿臉不甘的劉曉慧，一手看似自然地想去拉王玉雪，就準備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然而，王玉嬌那清冷而堅定的聲音，如同冰錐般再次響起，精準地釘住了他們即將邁開的腳步：
“二叔，二嬸，玉雪妹妹，”
她微微提高了聲調，確保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別急著走啊。”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一家三口，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事情，” 她一字一頓地說，“還沒結束呢。”
劉曉慧猛地停下腳步，愕然地回頭，三角眼裡充滿了不解和再次被挑釁的怒火。
“憑什麼？王玉嬌！你那點破事整個村都傳遍了，你自己丟人現眼還不夠？現在還想拉著我們全家給你陪綁不成？憑什麼讓我們在這裡守著你？我們欠你的啊？”
她顯然還沉浸在自己的臆想裡，完全不知道此時早已風雲突變，她寶貝女兒精心策劃的局已被王玉嬌撕得粉碎。
王玉嬌麵對劉曉慧的潑婦罵街，非但沒有動怒，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寒意森森的笑意。
她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二嬸，讓你們留下來，不是陪我，而是因為——這張差點毀了我名聲、逼我跳火坑的‘情書’，” 她揚了揚手中那張至關重要的紙條，“它可不是憑空變出來的。它是用你們家小剛——放學回家後，才從他自己田字格本子上撕下來的紙，寫成的！”
此言一出，如同在滾油裡潑進一瓢冷水！
王玉嬌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緊緊鎖定在王利民和劉曉慧的臉上，不放過他們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她在試探，試探這對夫妻，到底是知情者、幫凶，還是僅僅被他們那個“好女兒”蒙在鼓裡利用的蠢貨？
“什麼？！”
一直強忍著怒火的張琴蘭，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她猛地從王玉嬌身後衝出來，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母獅，瘦弱的身體裡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直接擋在了試圖離開的王利民一家麵前。
她雙眼通紅，死死盯著自己的小叔子和妯娌，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和強硬。
“王利民！劉曉慧！你們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黑鍋，這臟水，憑什麼要我的嬌嬌來背？！你們必須給我們大房一個交代！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現在！立刻！”
劉曉慧被張琴蘭這從未有過的強硬姿態和當眾逼問嚇了一跳，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潑辣的本性讓她立刻尖聲反駁，試圖用音量掩蓋心虛。
“你放屁！張琴蘭！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胡說八道！這破紙條跟我們老王家二房有什麼關係？我看你是自己閨女名聲臭了，就想亂攀咬人！拉我們墊背！想得美！”
她色厲內荏地叫囂著，心裡卻像打鼓一樣。她當然清楚！
她寶貝女兒王玉雪早就跟她透過風，說什麼王玉嬌以後會搶走王玉雪的“命定之人”，必須趁早把王玉嬌這個“禍害”給嫁出去！最好是嫁給那個看著斯文、實則好拿捏的李知青！這紙條的事……難道真是小雪……
白翠芳一看自己最疼愛的二兒子一家被“圍攻”，護犢子的本能立刻壓倒了一切。
她也顧不上腰疼和剛才的丟臉了，猛地挺身而出，如同老母雞護崽般擋在劉曉慧前麵，枯瘦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張琴蘭的鼻尖，唾沫橫飛地罵道。
“老大家的！你個喪門星！攪家精！事情都已經弄明白了，跟你閨女沒關係了，你還在這裡鬨什麼鬨？！沒完沒了了是吧？我看玉嬌這死丫頭今天這麼邪性，就是跟你這個當娘的學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奶奶！” 王玉嬌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目光如炬，直直迎向白翠芳那雙渾濁卻充滿偏見的眼睛，聲音清晰而有力，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您口口聲聲說事情‘弄明白’了，是，是證明了我的清白。但請您想一想，如果今天，我沒有找出這些證據，沒能證明這張紙條不是我寫的，那我會麵臨什麼？！”
她的聲音微微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回想起前世悲慘結局的後怕與今生絕不重蹈覆轍的決絕。
“我會名譽掃地！成為整個紅星村的笑柄！被人在背後戳一輩子脊梁骨！我們家，我爹娘，我兩個哥哥，都會因為我抬不起頭！我甚至可能會被村裡當成壞典型，受到處罰！更可能……被你們強行押著，嫁給那個我根本不認識、也絕不願意嫁的李知青！毀掉我的一生！”
她環視著沉默下來的村民，目光最後回到白翠芳臉上，眼神裡充滿了沉痛和質問：“現在，我隻是想要一個真相！一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真相！知道是誰在背後用這麼惡毒的手段害我！這個要求，過分嗎？！”
“玉嬌丫頭啊……” 村長白國富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煙，灰白色的煙霧在他飽經風霜的臉前繚繞、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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