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簽約意向書，躺在我的枕頭旁
那天之後過了一周。訓練照常，吃飯照常，夜裡湖邊的風照常。程嶼以為，日子會一直這麼過下去。
下午訓練結束，他回宿舍。推開門，他的床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乾乾淨淨，沒有貼郵票，沒有寫地址。隻有右上角印著一個擡頭，黑字，一排，印得整整齊齊：天賦分享計劃。
程嶼站在床前，看了那信封一會兒。窗外的光斜進來，落在信封上，照得紙麵發亮。他伸手拿起來。信封在手裡有點分量，比信紙重。
他在床沿坐下。手指在封口上停了停，才撕開。裡麵一張紙，白紙黑字，印得比信封上的擡頭還齊整。他展開，看第一行：
"茲邀請程嶼同學正式加入天賦分享計劃。簽約期限：十年。待遇：全額獎學金、畢業分配、終身醫療保障。"
十年。
兩個字砸進程嶼眼睛裡。他湊近了一點，又看了一遍，還是十年。他把紙翻過來。背麵是空的，乾乾淨淨，什麼字都沒有。十年，就寫在正麵這一行裡。
他今年十七歲。十年以後，他二十七歲。十七到二十七，一個人最好的十年，全寫在這一行裡。一個數，就買斷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他活過的日子，六千多天。這一簽，押上的比一半還多。
待遇。全額獎學金。畢業分配。終身醫療保障。每一樣都寫得很清楚，像貨架上的價簽，一樣一行。他盯著"終身醫療保障"幾個字。以前他以為，這是學校管得細。現在他盯著這幾個字，沒再想下去。
程嶼想起點單那天。點單賣的是一管基因數據，是身體的樣品。這張紙賣的是人。連樣品都不用留，整件打包。
他握著那張紙，指腹壓著紙邊，壓出一道印。紙麵滑，是那種反複印過的光澤。
他把紙對折，放回信封。手有點抖。抖得不明顯，可他自己知道。他把信封壓到枕頭底下，在床沿坐著，過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
那頓晚飯，他沒吃幾口就擱下。對麵的同學問他，他搖了搖頭。
夜裡，燈滅了。宿舍黑下來，走廊的光從門縫底下漏進一條。
程嶼躺著，睜著眼。枕頭底下壓著那個信封，隔著枕頭，他還能感覺到它的邊角。
"陸征。"
對麵床上翻了個身："嗯。"
"你看個東西。"
程嶼坐起來，從枕頭底下抽出信封，遞過去。黑暗裡，陸征也坐起來，接住。紙頁嘩啦一響。
宿舍裡靜著。月光從窗子斜進來，照在陸征半邊臉上。他把紙從信封裡抽出來，展開，從頭看到尾。他看得很慢。慢到像在記每一行的字。看完，沒有馬上放回去，又看了一遍。
他是第一個看到這張紙的人。程嶼看著他，等著。往常陸征的聲音裡總帶著一點笑。今晚，那點笑沒了。
陸征看了很久。久到程嶼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你會簽嗎？"陸征問。
"不知道。"
陸征把紙對折，放回信封。他沒遞回來，拿在手裡，拇指壓著信封的邊，壓了壓。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隻能看見他的輪廓，坐得很直。
"我勸你別簽。"
"為什麼？"
"簽了，你就不是你了。你成了他們的。"
程嶼頓住："你怎麼知道？"
陸征沒看他。他看著窗子。月光把他半邊臉照得很白。
"我見過簽了的人。後來沒再見過。"
程嶼想問，那些人後來怎麼樣了。話到嘴邊，看著陸征的側臉，又咽了回去。月光裡，那張側臉一點表情都沒有。
程嶼接過信封，塞回枕頭底下。兩個人都躺著，誰也沒動。黑暗裡，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那你呢。"程嶼說，"你會簽嗎？"
對麵沒有回答。很久，很久。
陸征翻了個身，臉朝著牆。
"睡覺吧。"
程嶼躺回去。黑暗裡，對麵的床響過一聲，又靜下去。誰也沒再說話。
第二天訓練場。太陽很亮，曬得器械架的鐵杆反光。
程嶼練槳。劃到一半，槳偏了。他握了握，重新握穩。下一槳，又偏了。
黎向晨在旁邊器械上，早停了，看著他。
"你咋了？"
"沒事。"
"你這一槳，劃得比新來的還爛。"黎向晨跳下器械，走到他旁邊。程嶼沒說話。他等了一會兒，程嶼才開口。
"收到簽約通知了。"
黎向晨頓住。他看了程嶼兩秒，吐出一個字。
"操。"
頓了頓，又說："他們也找你了。"
"也？"
程嶼擡起頭。黎向晨沒接他的目光，彎腰撿起地上的水壺，擰開，喝一口，又擰上。擰壺蓋的動作很慢，像在等什麼過去。
"我爸就是簽了這種約。後來再沒回來過。"
程嶼的喉嚨緊了："你爸。"他沒能往下問。
"他被轉走了。"黎向晨把水壺往地上一放，直起身，聲音還是那副乾脆的調子，"我進這個學校，就是為了找他在哪。"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沒有抖。程嶼看見，他拿水壺的那隻手，指節是白的。
轉走。程嶼見過轉走的人。方嶼走的那天，他把人送到了校門口。他握著槳，虎口壓著槳柄上纏膠帶的印子。那圈硌痕他熟。
太陽很亮，曬得兩個人的影子都短。黎向晨站在光裡，說話的時候沒看程嶼，看的是湖那邊。湖麵上有船，遠遠的，看不出誰在劃。
程嶼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黎向晨先開口："我打死不簽。你也不許簽。你要簽了，我就沒對手了。"
程嶼看著他。黎向晨站在太陽底下，訓練服領口一圈汗。他說沒對手了。這話聽著像較量，程嶼知道，底下還壓著別的東西。
"。簽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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