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射出的每一滴，都被標了價
采樣日。排班表上的日子，一個月一回，躲不掉。今天輪到程嶼。
早上七點，采精室門口排著隊。隊伍不長，跟上次差不多。程嶼站在中間，前後都是穿分配訓練服的同學。沒人說話，偶爾有人咳嗽一聲，又靜下去。他前麵那個人低頭撚著訓練服的線頭，撚了兩下，放下，隔了一會兒，又撚起來。
前麵的人進去，門合上。隔了兩分鐘，門開了，人出來，臉不紅不白，拉了拉訓練服下擺，走了。下一個進去。門合上。
程嶼看著那扇門開開合合。上次來，他站在這兒，覺得這事煩，煩完就完了。今天他站在這兒，心裡清楚：從這扇門進去，再出來，他的一部分就被留在這裡了。
他想起上次排隊時遇見的那個人，說一年八十多次，采了三年。三年，兩百多次。那個人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說食堂粥煮得稀一模一樣。他當時覺得，沒什麼不對。現在想起來，那兩百多次，每一次都是別人的貨。
從行政樓回來這幾天，那間辦公室的話，一句一句都回來了。你的身體數據，從你入學那天起，就是學校的。當時他沒覺得疼。現在站在采精室門口，這句話有了重量。
輪到他了。他推門進去，門在身後合上。
房間還是那間。一張半躺椅，靠牆的機器，牆角的揚聲器。消毒水的味道比走廊裡重，沒上次那麼嗆。頭頂的燈白晃晃地壓下來，他眯了眯眼，盯著天花板看。天花板是白的，乾乾淨淨，一條縫都沒有。
揚聲器裡的聲音還是照著稿子念："躺上去。褲子脫到膝蓋。"
程嶼走過去，躺下來。皮麵是涼的，涼氣隔著背心貼上後背。椅麵還是那個角度，把腰托起來。他解開短褲的鬆緊帶，拽到膝蓋。鬆緊帶卡在大腿上，勒出一道印。
這套流程他熟，熟得閉著眼都能走完。可今天不一樣。
他躺下來的時候，忽然想起：他的精液，會被用作優生學參考。他射出來的每一滴，都是某個客戶的訂單。
這算什麼訂單。他連訂單上寫的是什麼，都沒見過。
他第一次覺得：這具身體，從被看，到被采，到被定價，最後到被消費。
椅子底下響起電機聲。軟管升上來，套筒口抹著潤滑劑，燈光下油亮亮的。
他伸手握住自己。雞巴半硬著，被手心一捂，慢慢立起來。他握著，低頭看了它一會兒。這是他自己的身體，他熟悉它的每一個反應。可今天他看著它，像看一件即將出庫的東西。
他把龜頭抵上套筒口。潤滑劑滑膩膩的，貼上皮膚涼，很快變溫。套筒是溫的，內壁的矽膠顆粒一粒一粒硌著。套住那一下，身體一激靈。
嗡的一聲，機器啟動了。套筒不快不慢地套著，節奏恒定，沒有情緒。
他閉上眼，想沈宴。蒸汽，瓷磚，那雙擡起來的眼睛。畫麵浮上來，水珠掛在下巴上，要落不落。
他想著沈宴的臉，可一想到這具身體已經被人買了，那點暖意就涼了。
那畫麵還在，蒸汽還在，那雙眼睛還在看他。可隔了一層東西，像隔著一層玻璃看水。他看得見，摸不著。
機器讀著他的數據。牆角那盞紅燈亮著，屏幕上的數字跳著，一格一格，都是他身體的價格。他硬著，套筒套著，快感從那一圈顆粒往外爬，爬到半路，被那個念頭壓回去。腰自己擡起來，又落回去。他咬著牙，重新閉上眼。
他睜開眼，看機器的麵板。數字跳著，他看不清，也不想看清。他重新閉上眼，把腰壓回去。套筒不快不慢地套著，那圈矽膠顆粒碾過冠狀溝，快感爬上來，又被腦子裡那筆賬壓下去。他跟自己較勁：把蒸汽的溫度想清楚，把那雙眼睛想清楚。別想價格。
他把蒸汽翻出來，一遍一遍看。看沈宴跪在那裡，看他眼睛擡起來。那層玻璃慢慢薄下去。快感重新爬上來，順著脊椎往上走，腿根繃緊，腳趾在鞋裡蜷起來。
他抓著扶手，指節扣著皮麵。汗從額角滑下來，順著太陽穴爬，滴在背心上，洇出一小塊深色。
腰弓起來。他射了。第一股最急，頂得套筒壁鼓起一塊。白濁的，順著透明的軟管往下淌，流進操作台上那支試管。試管底部積起薄薄一層，燈光照著，發白。
他癱在椅子上喘。胸口一起一伏。後背貼著的皮麵，被體溫焐熱了。
揚聲器響了："采樣完成。本次用時：2分03秒。"
上次是一分四十七秒。他記得，機器也記得。上次他閉著眼，滿腦子都是蒸汽，射得快。今天他也想著沈宴，慢了十六秒。身體在抗拒。他清楚。這套筒裡的東西要被拿去定價了，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更早知道這件事。
他坐起來，把短褲提上來，鬆緊帶勒上腰。彎腰拽了拽褲腿，直起身。
擡頭，牆上那張紙換了新的。白紙，打印的，邊角壓著兩條透明膠，膠帶還新著，沒泛黃。紙頭一行黑字：采樣守則。
上次他來，這張紙上寫著：嚴禁在采樣時自行取用樣本，樣本不得帶出采精室。他當時想，這學校連這種事都有規矩。
這次，規矩多了三條。
第9條：采樣樣本歸學校所有。
歸學校所有。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剛才射出來的那點東西，順著軟管流走的那點白濁，歸學校所有。他抓著扶手喘的那口氣，弓起來的腰，都記在他自己賬上，貨記在學校的賬上。
第10條：樣本將用於天賦分享計劃。
天賦分享。他想起行政樓那間辦公室，想起桌上印著他照片的文件。分享這個詞，用得他後背發涼。
第11條：采樣前需登記基因信息確認無遺漏。
他盯著第11條。基因信息確認無遺漏。他的基因，從入學那天起就被登記了。這幾個字，隻是把被登記，說成確認無遺漏。第9條說得明白：歸學校所有。他剛才射進試管裡的東西，連同入學那天抽的那管血、刮過的那根棉簽，都不歸他。他這條線隻管出料，定價和出貨，都寫在別人的賬上。
天賦分享計劃。昨天，他在行政樓三樓見過這塊門牌，白底黑字，掛在一扇關著的門上。今天這幾個字又出現在這裡，貼在他那管樣本的旁邊。原來那扇門裡的事，從他進校門那天就開始了。他以為那是昨天才開始的。
這個學校把偷走你的東西，說得像例行公事。
他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裡隊伍還在，短了一點。他前麵那個撚線頭的同學進去了，門合上。他在門口站了兩秒，讓開位置。後麵的人也沒看他，擡腳進去，門又合上。
他站在走廊裡，看那扇門。進去，出來，進去，出來。兩分鐘一個，誰也不多問一句。跟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差不多。變的隻有他自己。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就是這隻手，剛才握著套筒。就是這隻手，幫機器完成了一次采樣。機器記錄著他的數據：用時、狀態、心跳。他的心跳也會被記下來，變成屏幕上的數字，變成某個文件裡的幾行，最後變成某個訂單上的參考價。
他的身體是流水線。從入學那天起，就是。他隻是一直沒看清單子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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