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方嶼消失了，連名字都被抹去
方嶼走後一周。那天下午，程嶼從訓練場回來，路過校務欄。
欄前沒有人。校務欄貼著一整排紙，上月訓練成績、獲獎名單、食堂輪值表，邊角被風掀起。方嶼體測倒數第一，名字總在排名欄最底下。這些天程嶼每次路過，都會往欄底掃一眼，看到那兩個字還在，才往前走。
今天他往欄底掃了一眼。那裡貼著另一個人的名字。
程嶼停住，退回欄前，把整麵欄都看了一遍。訓練成績欄，沒有。獲獎名單，沒有。方嶼從來沒上過獲獎名單，他知道。可訓練成績欄上個月還貼著方嶼，倒數第一也是名字，也是一個人待過的位置。
那一欄被重新排版過。名字排得整整齊齊，間距均勻，像從來沒有人擠在末尾。連“方嶼”兩個字都沒有。這個人從沒存在過。
程嶼站在欄前，心一點一點沉下去。他伸手，指尖隔著玻璃拂過紙麵，在那本該有名字的位置停住。隔著玻璃，觸不到紙，隻有涼的。風從欄框縫隙鑽過去，紙角嘩啦嘩啦響。他看了很久，喉嚨發緊，說不出是哪裡難受。
他想起自己這些天每次路過，往欄底掃的那一眼。那一眼從來都沒出過錯。今天那一欄換了名字，換得乾乾淨淨，連給舊名字留個位置的意思都沒有。程嶼收回手，攥了攥，手心裡什麼也沒攥住。
食堂。
傍晚的食堂人最多。程嶼端著餐盤往裡走，步子快，走到最裡麵那張桌子，停住。
方嶼原來坐的角落，現在坐著兩個人。一個低頭扒飯，一個歪著身子跟旁邊的人說話，笑得很響。桌上擺著餐盤、筷子、湯碗。那個角落沒有空位。
程嶼端著餐盤站了一會兒。方嶼以前吃飯慢，總是一個人坐在那個角落，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完了也不急著走。程嶼坐過他旁邊一次，他還把盤子裡的菜往程嶼那邊推了推。那盤菜沒有肉，方嶼推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有人繞過他，他讓開，隨便找了個位子坐下。飯扒了兩口，咽不下去。
他看著那個角落。那兩個人吃完了，起身走。角落空下來，燈管在頭頂亮著，桌上剩著沒收的碗。他忽然覺得，角落空著的時候，比有人坐著更難受。
宿舍。
陸征已經洗完了，坐在床沿擦頭發，毛巾搭在脖子上。程嶼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會兒。
“陸征，你還記得方嶼嗎？”
“方嶼？誰。”
程嶼走過去，坐在自己床沿：“就是那個。體測倒數第一的，個子不高，跑八百米總是最後一個。”
陸征擦頭發的動作沒停，想了想，搖頭：“不記得。咱們學校有這個人？”
程嶼看著他。陸征也看著他，表情平常，沒有玩笑的意思，也沒有故意裝。他是真的不記得。陸征記性不壞。半個月前他還跟程嶼提過方嶼，說那個孩子是重點觀察，可能待不長。那天晚上他們聊了很久，聊的就是方嶼。
半個月，連這個名字都不記得了。
“沒有這個人。”程嶼聽見自己的聲音，重複了一遍。
“沒有吧。”陸征把毛巾搭回肩頭，“怎麼了。想誰了。”
“沒事。”程嶼說，“隨便問問。”
他躺下的時候，後背貼上床單，涼意從脊梁骨往上爬。他想起陸征那天晚上說方嶼的話，一個字一個字都還記得清清楚楚。陸征忘了，可他還記得。他們連記憶都一起收走了。他想。
第二天訓練，程嶼在跑道邊熱身，等著隊友。
“你認識方嶼嗎？”他問。
“誰。”
“田徑隊那個。個子不高，總是跑最後一個。”
隊友蹲下來係鞋帶，頭也沒擡：“田徑隊沒有這個人。”
程嶼沒再說話。他等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個人，得到的還是同一個答案。那個人急著去起跑線，說“沒聽說過”，跑遠了。
程嶼站在跑道邊，看著跑道上的人一圈一圈跑過去，沒有人問起那個位置少了誰。方嶼像一粒沙子，被人從篩子裡倒掉，連痕跡都沒留下。
夜裡。宿舍的燈熄了，陸征睡熟，呼吸勻。程嶼睜著眼躺了很久，翻了個身，又翻回來。月光從窗格進來，鋪在地板上，涼白的一層。
他把自己記得的一切，一件一件翻出來。
方嶼的笑。第一天在食堂，一個人坐在最角落，笑得很輕，像怕吵到誰。方嶼跑完八百米，扶著欄杆喘半天，氣短，說話慢，一句一句往外吐。方嶼說過，我媽說我這身體是借來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還回去。說這話的時候他還在笑，把那句話當玩笑說。
方嶼說過，程嶼，你是我在這個學校，交到的唯一一個朋友。說這話的時候，他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去，自己都不太敢信。
方嶼問過他，會忘了我嗎。他說，不會。那天他說得很快，快得沒過腦子。
那天他說不會。今天他想再對著誰說一次不會，已經沒有人問了。
程嶼一遍一遍跟自己說：方嶼存在過。方嶼存在過。那個笑，那句話，那隻瘦得能摸到骨頭的手，存在過。他閉上眼，方嶼的臉還在，還沒模糊。他怕它模糊。他用力記住那張臉，像攥住一樣會化的東西。
他第一次覺得：這個學校抹去一個人，比帶走一個人更可怕。帶走，至少還記得。抹去，是從頭到尾當他不存在。
夜裡淋浴間。水聲停了，燈管嗡嗡響。程嶼衝完涼水，赤腳站在瓷磚上，頭發還在滴水。瓷磚的涼從腳心一路爬上來，他沒動。
門開了，有人進來。是沈宴。
程嶼沒回頭。水珠順著背脊往下淌，涼的。他聽見沈宴走到旁邊的噴頭下麵，沒有立刻開水的動靜。
“沈宴。你記得方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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