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奪冠那天，方嶼的數據亮起了紅燈
決賽日的太陽很大。看台坐滿了人，一片一片的白背心，聲音從高處撲下來。程嶼站在起跑線上，彎下腰，手指撐住地麵，跑道被曬得發燙。
他壓了壓腿根。昨晚那點酸還掛在腰上，他活動兩下，把它甩開。廣播念到他的名字，看台上有人喊，亂糟糟的。他擡頭朝看台望過去，人太多，白花花的一片，他沒找到陸征，也沒找到沈宴。他轉回頭，眼睛盯著跑道。
起跑線另一頭，黎向晨也彎著腰，正看著他。
"我今天要贏你。"黎向晨說。
"嗯。"
"就今天。"
程嶼沒接話。發令員舉起槍，他低下頭，眼睛盯著地麵。
槍響。他衝出去。
八百米他跑過很多次，今天不一樣。看台上全是人，聲音灌進耳朵裡，他分辨不出哪一嗓子是陸征的，哪一嗓子是別人的。風是熱的，從耳朵邊刮過去，把汗吹乾一層，又糊上一層。他聽不清自己在想什麼，隻聽得見自己的喘，和鞋底踩在跑道上的聲音。第一圈，黎向晨貼在他身後，腳步一步不差。他能感覺到那股氣，咬著他，不放。
第二圈，他把黎向晨甩開了一點。身後的腳步慢下去，又追上來，又慢下去。程嶼沒回頭。他的腿已經習慣了這個節奏，呼吸也順了，每一下都踩在點上。
最後兩百米，看台的聲音忽然變大。程嶼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步開始的，隻知道腿在動，風從臉上刮過去，跑道在腳下往後滾。他衝過線的時候，先聽見一聲巨響，像整座看台塌下來，然後是廣播，報他的名字。
他彎腰，撐著膝蓋，喘。
汗從下巴滴到跑道上，洇進塑膠裡。後背的汗已經涼了，貼著背心，風一吹，涼得他打了個激靈。他喘了很久，才直起腰。看台在眼前晃，一片白。他找到陸征。陸征站在看台欄杆邊，正鼓著掌，笑得眼睛都沒了。陸征旁邊是沈宴。沈宴沒鼓掌，站在人群裡，看著他。隔著那麼遠，程嶼都覺得那道視線落在他身上。
終點線那邊，黎向晨站著，也在喘。
程嶼彎下腰，又喘了一口，擡手用拇指擦掉下巴上的汗，忽然想笑。
他第一次覺得：他在這個學校，被所有人看見了。
陸征從看台上下來，穿過跑道走過來，手裡攥著一條白毛巾，是訓練場發的那種。他走到程嶼麵前，把毛巾搭在他頭上。
"跑得好。"陸征說。
程嶼把毛巾扯下來，擦了把臉。毛巾是乾的，曬得發燙，貼著臉熱烘烘的。他擦完脖子，又去夠後背，夠不著。陸征接過去，替他擦了，沒說話，動作利索，擦完把毛巾搭回他肩上。
沈宴也過來了，沒說話，遞過來一瓶水。程嶼接住，兩個人的手碰到一處。沈宴看著他，看了兩秒，收回手，退後半步，站到人群外麵去了。程嶼擰開瓶蓋，灌了一大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下去。
黎向晨走過來。他輸得明顯，最後五十米被甩開兩三個身位。他走到程嶼麵前，站著，胸口還在起伏。
"你贏了。"他說，"操，真贏了。"
"嗯。"
"零點八秒。"黎向晨說，"下次，我還你。"
"你上次也這麼說。"
黎向晨怔住，罵了句操，罵完自己先笑了，往他肩上捶了一記。
"請我搓背。"程嶼說。
"你贏了比賽還惦記這個？"
"你說要請我的。"
黎向晨看了他兩秒，笑出聲來。
"行。"他說，"下次澡堂，我給你搓。"
程嶼應了個好。熱鬨圍上來，有人拍他的肩，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跟著人群走，笑，應著，耳朵裡全是聲音。可心裡有個角落還掛著別的東西。洗衣房那扇沒鎖的櫃門，那行紅色的字。已售。它又浮上來，他把它壓回去，笑。
傍晚，訓練場的風小了。程嶼從醫務室那條路繞回宿舍區，路過公告欄。公告欄邊上貼著一摞紙，訓練安排，體檢名單，還有幾頁新的。他走過去，想看看明天的安排，手指翻過一頁，停住了。
那是一張體檢記錄。名字欄寫著：方嶼。
DCI指標那一欄，體能基線，連著三次，一次比一次低。最後一次，標注是紅色的。日期從三個月前開始，隔兩周記一次。三次都在往下走，一次比一次難看。整頁紙隻有那一欄是紅的，紅得像畫上去的。
程嶼的手指還擱在紙邊上，指尖發涼。那點涼順著指根往上爬，爬進手腕。他擡頭，方嶼站在公告欄邊上，懷裡抱著一摞書，看著他。
方嶼很瘦，訓練服掛在他身上，肩胛骨頂著布料。他說話的聲音很輕："你也看見了。"
"嗯。"
方嶼走過來，把那張紙從程嶼手裡抽回去，折好，夾進書裡。
"學校說我體能太差了。"他說。
"你身體不好，他們知道？"
"知道。"方嶼把書抱緊了一點，"但他們說，這樣養著，是浪費資源。"
浪費資源。四個字砸進程嶼耳朵裡，砸得他後背一涼。後背那層汗，在背心裡頭涼透了。他想起洗衣房那行紅色的"已售"。他一直以為，最糟的是被人當成商品。原來還有更糟的，是判他沒用。
"你別擔心。"程嶼說。
方嶼看了他一眼。
"我沒事。"方嶼說，"習慣了。"
他說習慣了的時候，聲音還是那麼輕，臉上沒有表情。程嶼的喉嚨忽然發緊。方嶼的平靜比哭更讓他難受。哭了，說明還在乎。他說習慣了，是連在乎都省了。
方嶼抱著書，往宿舍區走了。程嶼站在公告欄前，看著那張紙被夾走後留下的空位，站了很久。
方嶼走得慢，一步是一步，風把他空蕩蕩的衣擺吹起來。程嶼看著那個背影，想起第一次在醫務室門口，方嶼也是這樣走遠的，走得很慢，像怕驚動誰。那天他對方嶼說，你好好休息。今天他又想說一遍，沒說出口。
夜裡，宿舍的燈熄了。陸征躺在旁邊的床上，呼吸勻著。程嶼翻了個身，麵向他。
"陸征。"
"嗯。"
"方嶼那個DCI，你知道嗎？"
陸征沒動。隔了片刻，他開口："知道。"
"紅色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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