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碼頭的深夜，他赤身坐在那裡
夜裡，回收通道。
消毒噴霧的白氣還沒散儘，程嶼把訓練服投進回收櫃，看著那件灰藍背心滑進箱底，櫃門合上。他光著腳踩在通道儘頭的瓷磚上，涼氣從腳心躥上來，順著小腿爬。他轉過身，往宿舍區走。
白天陸征照常。話不多，句句都在。那句"你不用還我"壓了他一整天，壓到傍晚，壓進回收通道，壓到這會兒，壓得他腳底發涼。昨晚他把能給的都給了。陸征說不用還。他躺在床上想了半宿，沒想明白，除了身體，他還有什麼能給。
傍晚回收通道前，他站在隊伍裡，看著前麵的人一個接一個把訓練服投進櫃子，光著走進通道。消毒噴霧撲上來，他閉了一下眼。白天的訓練服脫下來，那層汗濕的布料離開皮膚，他打了個寒顫。這具身體又隻剩他自己了。他走進宿舍區，往宿舍樓走，走到樓下，腳步卻沒有拐進走廊。
他站在路燈底下，光著，站了一會兒。屋裡那張床等著他，陸征的呼吸會照常勻下來，他會躺著睡不著。然後他往湖邊去。
宿舍區儘頭有一片湖。白天是賽艇訓練場，夜裡黑著，隻有水聲。程嶼光著腳走過草坪，草葉上的露水貼著腳背，涼的，一步一片濕。月光底下，他的影子跟在身後，細細一條。他沿著湖岸走，走到碼頭邊。水聲近了，碼頭木板在夜裡泛著一點白。
碼頭儘頭坐著一個人。
也是光著的。月光底下，那具身體輪廓分明，肩背挺直，坐在碼頭最邊上，兩條腿垂在水麵之上，腳離水麵一臂遠。程嶼的腳步頓住。夜裡這個時辰，宿舍區沒人會往湖邊來。那個人坐著不動，像早就知道他今天夜裡會走到這裡。
那個人沒回頭。腳步聲在木板上一響，他就知道是誰。程嶼走到近處，停下來。他沒有問程嶼怎麼來了。
"睡不著？"
程嶼聽出來了，是沈宴。
"嗯。"
"過來坐。"
程嶼走過去。碼頭木板白天曬過，夜裡還留著一點餘溫，貼著他的皮膚剛剛好。他在沈宴旁邊坐下，兩人並排，腳垂在水麵上方，腳尖幾乎要碰到水麵。水汽從湖麵升上來，涼絲絲地貼著皮膚，貼著大腿，貼著所有光著的地方。湖裡的月亮被風揉碎，又慢慢聚攏。
月光照著兩具裸體。程嶼低頭看了自己一眼，又看沈宴。沈宴沒看他，看著湖麵。
"你今晚有點怪。"
程嶼沒接話。
"沒有。"
"你藏不住事。"
程嶼張了張嘴，又閉上。這句話他聽沈宴說過，在船上，他說商城的事那次。這一次他又被看穿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水聲從腳下傳上來，細碎。
"因為陸征？"
程嶼愣住。他轉頭看沈宴，沈宴還是看著湖麵，那句話說得隨意。可他後背的皮膚繃住了。沈宴看得太準，他什麼都還沒說，就被看穿了。他張了張嘴，那聲"嗯"卡在喉嚨裡，滾了滾，落下來："嗯。"
沈宴沒追問。湖麵又安靜下來，等他開口。
程嶼把昨晚的事說了。他不想說的，這是他跟陸征之間的事，說出來像把陸征賣了。可他信沈宴。他說得斷斷續續，聲音壓得低，怕被風吹散。他說他欠陸征的，欠一個解釋，欠一句話，欠的東西太多，他想用身體還。昨晚，他跟陸征。他說到這裡停住，手指按著木板，指節發白，看著自己垂在水麵上方的腳，腳趾蜷了蜷。腳背上沾著草葉上的露水，涼的，他沒擦。
"我想還他，他說不用還。"
湖麵安靜了一會兒。水聲還在，細碎，從腳下傳上來。
"他說不用還，就是真的不用還。"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是。你不用還我，也不用還他。"
程嶼看著他的側臉。月光把沈宴的輪廓勾出一道亮邊。他想不明白。他欠沈宴什麼。沈宴救過他，在船上要了他，說過操他的是自己，不是買衣服的人。這些他還沒還，沈宴說也不用還。他的虧欠到了沈宴這裡，像被一隻手按住，按住了就不許再提。那隻手不冷，掌心是熱的。
"那我要怎麼還你們。"
"什麼都不用還。你要還的，是你自己。"
程嶼沒動。風從湖麵吹過來，貼著皮膚，他打了個寒顫，又停住。這句話落下來，太重。他要還的，是他自己。他從來沒想過這個。他滿腦子都是欠誰，怎麼還，用什麼還。沒人告訴過他，他欠的是自己。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在月光底下發白。這雙手，這具身體，他從來沒當回事過。原來這裡頭還欠著一筆，欠給自己。
沈宴不催他。兩個人坐著，湖麵很靜，水聲細碎，夜風貼著光著的皮膚一趟一趟地過。
"你不冷嗎？"
沈宴沒有馬上答。他看著湖麵，看了很久，久到程嶼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看人有越，捂越你。你看多人沒就，著光你，著光你讓校學個這。了慣習但。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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