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衣物開始分級，品相好的被單獨裝走
早晨，宿舍樓一樓的回收通道旁邊多了一塊告示牌。
程嶼走過去，放慢腳步，把那幾行字念了一遍："關於《統一形象管理條例》的通知：自即日起，衣物回收實行分級管理，按品相進行統一處置。"
白紙，黑字，邊角壓著透明膜，掛在回收櫃正上方。回收通道他天天走，衣服天天交，頭一回見這兒多出東西。
"分級管理。"他念了一遍，沒懂。
衣服就是衣服。白天發下來，傍晚交回去，洗過晾乾第二天接著發。什麼時候分過級。品相又是什麼。他站在告示牌底下又看了一遍，還是沒懂。旁邊有人走過去也掃了一眼，念出聲："品相？"念完就笑了，沒當回事，走了。
程嶼伸手碰了碰自己領口內側那塊布標，摸到硬硬的一小片。今天發下來的背心，袖口還帶著洗衣粉的味道。他把手放下，也走了。
白天照常訓練。發衣服，練力量，在湖上劃船。那行字在腦子裡擱了一天，到傍晚，他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傍晚的回收通道比平時多了點動靜。
回收櫃旁邊並排放著三個塑料箱，箱體上貼著紙，紙上印著字：A箱，普通清洗；B箱，簡單處理；C箱，單獨包裝。
隊伍排到樓梯口，彎了一個角。程嶼站在隊伍中間，前麵還隔著五六個人。赤腳踩在防滑墊上，墊子被水汽泡得發涼。頭頂的燈管白，水汽撲在皮膚上，隊伍裡沒人說話，隻有衣服落進櫃子裡的悶響，和消毒噴霧的滋滋聲。有人打了個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咽了回去。
前麵的人一個接一個上前。背心從頭頂拽下來，短褲褪到腳踝，內褲團成一團，一起投進回收櫃，然後光著身子穿過噴霧，往宿舍區裡走。工作人員伸手進櫃裡，把衣服撈出來，抖開，看一眼，往箱子那邊丟。動作快，不擡頭，一天一櫃的衣服從手裡過，早就熟了。
大部分衣服進了A箱。沾了汗、皺了邊的，進了B箱。三個箱子輪著接，誰也不多看一眼。
程嶼看著，慢慢看出點門道：有人的衣服會被單獨叫住。
前頭田徑隊那個小個子，衣服被工作人員拿起來，沒丟。疊了兩下，裝進一個透明袋子，封口，貼上一張標簽，放進C箱。小個子光著身子站在那兒，沒問，轉身走了。後麵一個隔壁班的，長得好，訓練成績排在前頭，衣服也被裝進了透明袋。再往後，又一個，程嶼叫不出名字，隻記得他八百米跑得快，汗浸濕了大半個背，衣服還是被單獨包了。
程嶼看出來了：進C箱的，都是身材好、訓練成績好、長得好看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輪到他了。他把背心從頭頂拽下來，短褲褪到腳踝，內褲團成一團，投進回收櫃。工作人員伸手進去，撈起背心，抖開，看了一眼領口內側，又擡眼看了看程嶼。
程嶼站在原地，看著他。
工作人員把背心疊好，疊得很仔細，像疊一件新的。裝進透明袋，封口。又從兜裡摸出一支筆，在標簽上寫了一行數字，貼在袋口，放進C箱。袋子在他手裡掂了一下，輕飄飄的，落在箱子裡，和別的透明袋挨在一起。
那行數字程嶼認得。他領口內側那塊布標，就是這個碼。
"我的為什麼單獨包。"
"品相好。"工作人員頭也不擡，把袋子理了理，"品相好的，單獨管理。"
程嶼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光著身子往前走，穿過消毒噴霧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C箱。透明袋疊在裡麵，他的那件在最上麵，標簽朝上，看不清數字。
方嶼排在他後麵。
方嶼把T恤從頭頂拽下來的時候，程嶼正好回頭，看見那件T恤：洗得發白，領口鬆了一圈，布料薄得透光。這件T恤在分配池裡轉了不知道多少輪，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程嶼有一回看見方嶼站在發放窗口，工作人員隨手抽了一件舊舊的丟給他，他接住，也沒挑。
這件衣服，哪來的品相。
可工作人員把它接過去，抖開，疊好，裝進透明袋，封口，貼標簽，放進C箱。動作和剛才一模一樣，沒有猶豫。
"為什麼我的單獨包？"方嶼問，聲音輕，怯怯的。
"你的尺碼特殊。"工作人員說，"單獨管理。"
"哦。"方嶼看了看那個袋子，笑了一下，"那我還挺特殊的。"
程嶼站在旁邊，看著方嶼的笑。方嶼信了。他笑得真心實意，像分到了什麼好東西，眼睛彎起來，衝程嶼說："你看，我也進去了。"
程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方嶼的T恤洗得發白，哪來的品相。尺碼特殊，特殊到要單獨包。他說不上來，隻覺得那袋子和自己那件一樣，躺在C箱裡，標簽朝外，像兩件等著被人取走的東西。
沈宴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沈宴也光著，頭發還濕著，腳步沒停，經過程嶼身邊的時候留下一句：
"衣服是學校的，學校的衣服愛怎麼處理怎麼處理。"
程嶼轉過頭："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別問。"
沈宴看了一眼C箱，聲音壓得很低："有些事，知道了也改變不了。"
"你知道了什麼。"
"我知道的多了。"
沈宴說完就走了，赤腳踩過水漬，往宿舍區裡走。程嶼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透明袋裡自己的背心。袋口的標簽朝外，那行數字衝著他。
他忽然想起來，白天訓練的時候，他還拿這身背心擦過汗。汗水洇進布料裡，太陽一曬，領口留下一圈淺白的鹽漬。現在那圈鹽漬被疊進袋子裡，和他的編號一起，躺在C箱裡。
他第一次覺得：他的衣服，可能不隻是被收走那麼簡單。
夜裡，宿舍。燈滅了。程嶼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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