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對誰都好，原來不是隻對我
程嶼從跑道邊拎起水壺，聽見場邊一陣亂。
田徑隊一個新生的腳踝扭了，單腳跳著往場邊走，被陸征攔住。
陸征蹲下去，拍了拍自己的膝蓋。那人把腳搭上去，腳踝腫了一圈，紅紅的。
他先搓了搓手，兩隻手搓熱了，才按上去。那人嘶了一聲，往後縮。
"疼。"
"揉開就好了。"
陸征低著頭，拇指壓在腫處，一圈一圈揉。力道從輕到重，一點一點壓進去。那人的吸氣聲慢慢緩下來，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氣。
程嶼站在幾步外，看著。日光斜著落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壓在場邊的地麵上，疊在一起。陸征低著頭，側臉被光照著，看不清表情，隻有手在動。拇指按進去，退出來，再按進去，力道穩得不像臨時搭手的人。
"還疼不疼。"
"好多了。"
"回去拿冰敷。"
"謝謝陸隊長。"
"沒事。"
他站起來，拍了拍那人的肩。那人笑著走了，腳步還有點瘸。
程嶼收回視線，把水壺搭在肩上，站了一會兒，才往場外走。
晚飯點，食堂窗口排著長隊。
程嶼端著盤子從人堆裡擠出來，擡眼看見陸征坐在靠窗的位置。
對麵坐著一個同學，飯盒已經見了底。陸征把自己飯盒裡那勺排骨撥過去，又撥了一勺青菜，才放下筷子。
"給你留的，你愛吃這個。"
那同學笑著接過去，說了句什麼。陸征也笑，眼睛彎著，和平時一樣。
程嶼端著盤子站在原地，看了兩秒。排骨。青菜。連撥菜的動作，都熟得像做過很多回。他轉身往另一頭走。
傍晚，宿舍樓門口堆著幾隻箱子。
一個新生蹲在地上，正跟一隻卡在台階上的箱子較勁，臉都憋紅了。箱子又大又沉，他搬了兩下沒搬動，喘著氣直腰。
陸征從旁邊走過，停了停，彎腰把箱子提起來。提得很穩，手腕都沒晃。
"這箱我來。"
"哎，不用，我自己來就行。"
新生說著就伸手來接。陸征已經提著箱子邁上台階。
"擡進去就行。"
新生愣住，連聲道謝。陸征把箱子送進門廳，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程嶼站在走廊裡，看著那層灰從陸征手上拍落。
陸征拍了拍手，又彎腰把箱子扶正，跟新生說了句什麼，才往樓裡走。
程嶼沒動，站在那兒。他忽然發現：陸征對所有人都這樣。
揉腳踝是，留菜是，搬箱子也是。連笑，都是一樣的。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上樓。
夜裡，宿舍的燈還亮著。
陸征靠在自己床頭翻訓練手冊，程嶼坐在床邊，手裡轉著一支筆。
"陸征。"
"嗯。"
筆在指間停住。
"你對誰都這麼好。"
陸征從手冊上擡起眼："什麼？"
"今天那個學弟。食堂那個同學。搬箱子的那個新生。"
陸征把手冊合上，看了他一會兒，笑了。
"應該的。大家都不容易。"
程嶼低下頭。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卡住。
他想問的是另一個問題：你對我好，是因為我是我，還是因為我是你室友。話到嘴邊，咽了回去。
"那我呢。"
"你是我室友，當然更親一點。"
更親一點。四個字，落在耳朵裡。
程嶼的手指捏緊筆杆，指節發緊，又鬆開。
"哦。"
他應了一聲，再沒說話。陸征低頭接著翻手冊，紙頁嘩啦一聲。
程嶼把筆放下，躺下去，背對著他。燈熄了。
黑暗裡，那句話還在耳朵裡轉。你是我室友，當然更親一點。他在心裡把這句話拆開，又拚回去，怎麼拚，都拚不出一句"隻有你"。
第二天下午，程嶼從訓練館回來，走到走廊拐角，聽見陸征的聲音。
"你是我學弟，當然照顧你。"
他停住腳步，往牆邊靠了半步。
拐角那邊，陸征正和一個新生說話。就是昨天搬箱子的那個。新生抱著東西，一個勁點頭，說昨天多虧了陸隊長。
陸征笑著拍了拍他的肩："下次有事直接找我。"
程嶼沒有走出去。那句話，和昨晚那句，一模一樣。隻是換了個稱呼。學弟。室友。
換個人，也一樣。他站在牆邊，站了很久，才往樓上走。傍晚，程嶼坐在操場邊的看台上。
太陽快落了，光從跑道那頭斜過來，把台階切成一道一道明暗。風從湖麵過來，水汽撲在臉上，涼的。
他坐著，想起那個夜晚。宿舍裡，小夜燈熄了，月光從窗戶鋪進來。並排靠著牆，被子搭在腰上，兩具身體挨著，隔著一層溫。黑暗裡，兩雙手，誰也看不清誰。陸征的手很熱，比他的大一圈，指腹帶著繭，握住他，慢慢套弄。不快，也不慢，穩得很。他咬著嘴唇，把那點聲音壓回喉嚨裡，腰繃著，發著顫。
"咱倆是兄弟，互相幫忙很正常。"
陸征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就在他耳朵邊，呼吸噴在他脖子上，熱的。
後來他也握住陸征的，學著他的節奏。兩個人都在喘，肩膀抵著肩膀，誰也沒看誰。最後他射在自己小腹上，陸征射在他手裡，黏的，熱的。陸征抽了紙巾，先擦他，再擦自己。
那雙手的溫度，到現在還貼著他的皮膚。
他問自己：陸征對誰都這樣嗎？
要是誰都這樣，那晚，算什麼呢。
"咋了。"
程嶼擡頭。陸征站在看台下麵，手裡拎著兩瓶水，仰頭看他。
"沒事。"
"你不對勁。"
"真沒事。"
"你這人嘴硬。"
陸征翻上看台，把那兩瓶水放在兩人中間，在他旁邊坐下。隔著一個座位的空檔。一拳的距離，沒有靠近。
程嶼看著兩人之間的空檔。空檔裡放著那兩瓶水，他擰開過的那瓶，瓶身上掛著一層小水珠。
連這個距離，都是一樣的。陸征和誰都隔著一拳。不會更近，也不會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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