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他身後合上。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上位者的威壓讓林婉琪心中產生了一絲恐懼，剛剛她甚至提不起反抗的想法。
春杏從外間探進半個腦袋，聲音發顫："小姐……"
"沒事。"她說，"幫我換件衣裳。"
春杏應了一聲，從櫃裡又翻出一件青藍素裙。這樣的裙子，林婉琪還有好幾件。
"這件濺了墨的，回頭我給您洗洗。"春杏說，"實在洗不掉，就拿去做抹布。"
"嗯。"林婉琪說，"洗不掉就洗不掉吧，裙子還有的是。"
第二天一早，聽說父親要給林婉琪請嬤嬤，幸災樂禍的林婉瑤來了。
她來的時候，春杏正蹲在院子裡掃地。
林婉瑤一身桃紅的襖裙，雲鬢花顏，走起路來，環佩叮當。她進了院子，像是沒看見蹲在地上的春杏，徑自推開門，走了進來。
"妹妹！"
她進門就笑，笑得眉眼彎彎，聲音又甜又脆："妹妹可算醒了！姐姐這幾日，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就怕你有個三長兩短！"
林婉琪坐在床沿上，看著林婉瑤。
這還是她頭回與這位嫡姐獨處。
林婉瑤拉住她的手，一副親熱模樣："妹妹瘦了。都是姐姐不好，那日要不是姐姐邀你去湖邊看魚，你也不會失足落水……"
失足。
她心裡記下這兩個字，麵上卻隻露出茫然："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林婉瑤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壓下去，"那日的事，你都記不得了？"
"都記不得了。"
"哦，大夫說，你傷了神智，許多事都忘了。"
林婉瑤的一聲"哦"，拖得長長的。
她鬆開林婉琪的手，拿起桌上那包發黴的藥渣子，撥了撥，笑道："母親待妹妹真好，還送了藥材來。"
林婉琪沒接話。
林婉瑤又坐了一會兒，問東問西，問的都是些細枝末節的事。妹妹以前愛吃什麼？妹妹以前繡的帕子是什麼花樣？妹妹記不記得，小時候姐姐帶你放過風箏？
她一概搖頭。
林婉瑤忽然話鋒一轉，壓低聲音："妹妹，你可還記得……太子殿下？"
她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仍是茫然："太子？"
"妹妹從前，可是遠遠見過太子殿下一麵的。"林婉瑤盯著她的眼睛，"那日遊園，殿下還誇過妹妹寫的字。"
"……我不記得了。"
林婉瑤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記得也好。"
"不記得，就不會想了。"
她越問，笑越深。她心裡那點試探，一點一點，落了地。這個妹妹，是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連太子都忘了。
林婉瑤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她上下打量了林婉琪一眼，忽然說："妹妹這身青藍裙子，倒是素淨。"
"隻是……"她笑了笑，"病美人穿素色，最招人疼。可這府裡，疼你的人，怕是還沒有生出來呢。"
她走出門，路過春杏身邊，腳步頓了一下。
"這丫頭，倒是忠心。"林婉瑤隨口說，"可惜跟錯了主子。"
春杏蹲在地上，沒敢抬頭。
林婉瑤走了。
她坐在屋裡，透過窗縫，看著林婉瑤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儘頭，忽然打了個寒顫。
林婉琪說不上為什麼。
她隻知道，那位姐姐笑的時候，眼睛是冷的。
林婉琪低頭看著自己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
太子。
她在心裡，記下了這兩個字。
林婉瑤走後的當天夜裡，她做了一件事。
春杏跪在地上給她鋪床，她忽然說："春杏，起來。"
春杏一愣："小姐？"
"起來。"她說，"往後，不要輕易下跪。"
春杏懵了："小姐，奴婢給您跪著鋪床，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她看著她，"誰定的天經地義？"
春杏答不上來。
她走過去，把春杏從地上拉起來。
春杏的胳膊很細，細得像一截枯枝。她握了握，心裡發酸。這個丫頭，大概也是從小餓到大的。
"春杏，"她說，"你叫我名字就行。"
"奴婢不敢！"
"我叫林婉琪。"她說，"你也可以叫我姐姐。"
"或者，就叫我婉琪。"
春杏嚇壞了，一個勁地擺手："小姐，使不得，使不得！您是主子，奴婢是下人……"
"下人怎麼了？"她說，"下人就不是人？"
春杏愣住了。
她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你爹賣了你，換三鬥米，那是你爹的錯，不是你的錯。你生在柳家坳，也不是你的錯。人活到這世上，沒有誰生來就比誰低一等。"
"尊嚴，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站出來的。"
春杏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她的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了。
她低下頭，使勁眨了兩下眼，把眼淚憋回去，悶聲說："小姐，奴婢……奴婢聽不懂。"
"聽不懂沒關係。"她說，"慢慢就懂了。"
她想了想，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荷包。那是她這個月的月例，二兩銀子，還是她醒來後，管家打發人送來的。庶女的月例，薄得可憐。
她把荷包解開，倒出一半，塞進春杏手裡。
"拿著。"
"小姐！奴婢不能要！"
"拿著。"她說，"你也是個人，也該有自己攢錢、自己打算的那天。"
春杏捏著那一兩銀子，手都在抖。
她忽然"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
"小姐……"她哭起來，哭得抽抽噎噎，"奴婢長這麼大，頭一回有人把奴婢當人看……"
她歎了口氣，又把她拉起來。
"別跪。"她說，"你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
春杏是貼身侍女，就睡在林婉琪床下的榻上，夜裡伺候方便。
那夜，林婉琪是從噩夢裡驚醒的。
她又夢見了前世。夢見了軍營裡那頂獸皮大帳，夢見自己被眾人按著，當作泄欲的工具。
她猛地睜開眼，出了一身冷汗。
裡屋黑漆漆的，春杏睡在下榻上，呼吸均勻。
林婉琪沒有叫醒她。
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摸到外屋，靠著窗，讓夜風吹一吹身上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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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小！姐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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