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許國，再見已是白骨
三年前，市中心那場大火，燒死了999個人。
罪魁禍首是我女友的徒弟，他為了搶功，違規操作高壓水槍導致化學品爆炸。
我第一時間推開他，衝回去救一個被困的孩子，再也沒出來。
他卻哭著告訴所有人，是我指揮失誤，引燃了爆炸物，事發後更是拋下隊友獨自逃生。
他則成了堅守崗位、揭露真相的英雄。
同在一個係統的女友對我恨之入骨，在我葬禮上親手掰斷了我的榮譽獎章。
消防隊將我除名，父親登報聲明，與我脫離父子關係。
我的遺照被掛在消防博物館的恥辱牆上，日日夜夜受人指點。
我更是從全省最年輕的隊長，淪為人人唾罵的消防敗類。
三年後火災大樓拆遷，清理廢墟時，在殘骸最深處發現了我的骸骨，懷裡，還緊緊抱著一具燒焦的孩童屍骨。
......
“老板，快看那……那是什麼……”
一個工人的喊聲帶著變調的恐懼：“一具大骨頭抱著一具小骨頭，我的天……”
機器的轟鳴聲裡，我的意識從一片混沌中被喚醒。
幾個戴著安全帽的拆遷工人正圍著一處凹陷。
人群後方，一個老者被攙扶著走來，瞬間讓我紅了眼眶。
哪怕他頭發全白，身形佝僂，我也能認出他來。
“都退後！”
父親的聲音嘶啞卻有力，他撥開人群，阻止了一個想用鐵鍬撥弄骸骨的工人。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我用脊背護住孩童的姿態上，嘴唇哆嗦著，吐出的每個字都無比沉重。
“這是……標準的犧牲姿勢。”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許久，終究沒敢落下。
他拿出一部老式手機，撥通了號碼，語氣嚴肅，
“通知刑偵支隊和技術科，立刻封鎖金茂大廈拆遷現場，這裡……有情況。”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沉：“讓他們，來見一位真正的消防員。”
無儘的酸楚席卷了我的靈魂，酸的是他認可了這個姿勢，楚的是他全然不知這是他的兒子。
“保護好現場，等警察來。”
工人們立刻散開，有人不解地小聲議論：“這消防員怎麼沒穿防火服？”
父親冷冷掃了他一眼，那人立刻閉上了嘴。
另一個工人感慨道：“肯定是情況緊急，連裝備都來不及穿，就衝進去救人了，還用身體護著孩子，真是個讓人敬佩的英雄。”
“瑪德，那陳陽算是個什麼東西，跟他一比，簡直高下立判，真丟消防員的臉啊！”
聽到工人的吐槽，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我父親。
可父親隻是沉默地注視著坑裡的骸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仿佛陳陽這個名字，對他而言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等警察拉起警戒線後，一個年輕警員對我父親說：
“陳總工，您先去休息吧，這裡我們接手。”
見父親離開，立刻有人在他背後議論。
“陳總工也是可憐，當年他那麼為自己兒子驕傲，誰能想到陳陽是個臨陣脫逃的懦夫，害死那麼多人，還連累陳總受到處罰，一氣之下和他斷絕關係！”
我聽著他們的對話，意識幾乎要炸開。
聲嘶力竭的衝我父親的背影大喊，“我沒有！我救了人！我沒逃！”
可我竭力的嘶吼，隻是隨風吹過父親的衣擺。
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明明用生命保護了這個孩子，怎麼就成了懦夫逃兵……
很快，刑偵支隊的人抵達了現場。
人群分開，一道清冷乾練的身影走了進來。
我的靈魂懸在半空，怔然的看著那個向我走來女人。
負責這起案件的刑偵隊長，竟然是我三年前準備求婚的女友溫以沫。
下屬迎上前，簡要說明了情況。
我和懷裡的孩子被法醫小心地分離，移到勘驗墊上。
“確認身份了嗎？有線索嗎？”
溫以沫看著我蜷曲的骸骨，眼中是職業性的審視和一絲敬意。
“骸骨上沒有任何身份標識，衣物也已燒毀，隻能確定是成年男性，具體信息要等DNA和牙科記錄比對。”
“男性……”
溫以沫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厭惡，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我飄在一旁，已經碎裂的心感受不到更多疼痛。
當年整個消防省隊，隻有我事最年輕的男性隊長，人前榮譽滿滿，死後卻被汙蔑。
溫以沫開始有條不紊地指揮現場勘查。
“死者男性，身高185左右，死亡時間吻合三年前的火災，骨骼樣本立刻送檢。”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空蕩蕩的左手手腕上。
我瞬間繃緊了。
要被發現了嗎？
溫以沫曾送過我一塊定製手表，表帶背後刻著我的名字縮寫，我從未取下。
但她隻是讓助手用證物袋裝起那枚燒黑的金屬表扣。
“拿回去做成分分析。”
我臉上隻剩苦澀，才意識到如今我隻是一堆白骨，表帶早已焚儘，那枚小小的刻字或許也已熔化不清。
父親重新走了，將手中的報告遞給溫以沫。
“勘查報告出來了，困住他的那根鋼梁，有二次爆炸的衝擊痕跡，爆炸源頭在另一側的B區倉庫。”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
“工程師分析，如果沒有那場二次爆炸，他本來有足夠的時間帶著孩子出來！”
一名老刑警震驚道：“也就是說，這位英雄本來能活下來，是另一場爆炸害死了他？！”
沉默間，溫以沫的助手跑了過來。
“溫隊，從那枚表扣裡提取到了微量物證，不是死者本人的！”
在場的人都皺起了眉。
“誰這麼惡毒？！”
所以，這位英雄不僅是被害死的，甚至在死前還與人有過接觸。
一時間，所有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父親沉著臉下達最後命令，
“必須徹查當年的事，給這位英雄一個清白，也給全城人一個真相！”
他歎了口氣，隨後看向溫以沫，目光難得地柔和下來。
“以沫，我知道你心裡有壓力，但別太累著，今天是林峰的大日子，局裡特批的授勳儀式，整理好情緒，別把這種沉重帶過去給他添堵。”
“林峰也英雄，這位無名氏也是英雄。”
兩人的對話像一把鈍刀，在我心口反複切割。
那場災難的始作俑者，竟然成了被表彰的英雄？
他怎麼配？他怎麼敢？
溫以沫點了點頭，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我都明白的，不會讓林峰心裡難過。”
見我父親也點了點頭，這才轉身對助手說：
“比對結果一出來就告訴我。”
“我先走了，我未婚夫還在等我為他戴上勳章。”
這句話，讓我徹底墜入無儘深淵。
林峰不僅踩著我的屍骨成了全民偶像，竟還和我最愛的女人訂了婚！
我的靈魂不受控製地跟著父親和溫以沫，來到了市消防局的禮堂。
林峰像一隻搖著尾巴的狗，殷勤地迎了上去。
“以沫，你來了？”
溫以沫溫柔地為他整理了一下領口，動作自然又親昵。
我看著眼前刺目他們，靈魂都在震顫。
這時，禮堂巨大的背景屏幕上，投影出一張照片。
正是我抱著孩童的那具骸骨。
主持人聲音激昂：“在今天這個光榮的日子，我們首先要向另一位無名英雄致敬！”
“……英雄？”林峰愣了一下，“這是什麼意思？”
溫以沫輕聲說：“今天在金茂大廈廢墟裡發現的，他關閉了大部分閥門，是他在最後關頭，用生命為更多人爭取了機會。”
林峰手裡的水杯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立刻掩飾道：“沒、沒什麼，我隻是太激動了，沒想到還有人和我一樣，在那場災難裡拚儘了全力，甚至獻出了生命。”
“是啊，沒想到還有無辜的生命為陳陽的愚蠢和膽怯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溫以沫的聲音帶著徹骨的寒，“陳陽，你最好藏好了，別讓我找到你！”
我絕望的懸在空中，一遍又一遍的向她解釋，甚至大喊咆哮，我不是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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