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妻善妒
夫君死後。
我聽到他的好兄弟對著棺材喃喃。
「兄弟你成親為什麼要找個我喜歡的啊。」
「她和我未來娘子一模一樣！」
「對了，我能叫她夫人嗎，我看你之前也是這麼叫的。」
「朋友妻不可欺，但是現在你又已經歸了西。」
霎時，棺材板微微翹起。
我：懂了，你是神醫！
見我誇他醫術好，陸遊川高興地肩頭一抖。
我警惕地看了看周圍的靈堂，壓低聲音道：
「陸大人再高興也不能在這裡笑哇，你忍一下。」
聞言，他抖得更厲害了。
我著急地四處看了看。
唉，還好這裡沒有旁人。
再看向棺木時，發現方才翹起的棺材板已經落了回去。
嚴絲合縫，連一根頭發絲也塞不進去。
我心中好奇，正想走近瞧一瞧，陸遊川忽然橫跨一步，擋在了我身前。
他以拳抵住唇，輕聲咳了兩下，勸誡道：
「嫂夫人，魏渡停靈已有些日子。邊關天熱，屍身恐怕已經腐壞，還是別看了。」
我腳步一頓，下意識閉著氣小聲問道：
「會很臭嗎？」
陸遊川閉了閉眼：
「是的。」
難怪方才棺材板動了一下。
想來許是裡頭的屍身壞了，脹氣了，才將那板子頂起來的。
陸遊川聽完，咳得愈發厲害。
我從包袱裡翻了一陣，摸出一個香囊：
「這裡頭放了艾草和薄荷，若是放進棺材，應當能壓一壓味道。」
棺材裡忽然傳來「咚」的一聲響。
我嚇得手一抖，香囊掉在地上，嘴也差點掉到地上，磕巴得不行：
「詐、詐屍了！？」
陸遊川彎腰撿起，先是往那棺材上貼了張黃符紙，又順手把香囊塞進自己懷裡收好：
「不必了，魏渡生前不喜熏香，死後想來也不喜歡，夫人的心意我就替他笑納了。」
我有些好奇：
「死人也會討厭香囊嗎？」
陸遊川似乎是沒聽著，轉頭就說外頭風大，叫我先回營帳去休息。
我想起自己成親後還沒見過夫君的模樣，到底有些不甘心：
「我隻看一眼成麼？不然往後回了將軍府，別人問起少將軍到底長什麼模樣，我總不能隻說牌位倒是很亮的，對吧？」
陸遊川沉默片刻，認真勸我：
「夫人不必憂心，將軍府裡有畫像，比眼前這個好看得多。」
他想了想，故意擠了幾滴淚，紅著眼眶抬眸看我：
「魏渡他……定是不想自己的新婚妻子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模樣。」
這話好像很有道理。
我隻好跟著他離開了靈帳。
帳簾落下時，身後又響了一聲。
我警惕回頭，嚴肅吩咐守靈的下人：
「勞煩你們好生守著，怕是這靈帳裡……多了老鼠。」
我頓了頓：
「少將軍死得太慘，不能讓少將軍連死後的棲居之所都被鼠輩啃壞了。」
不知是不是我出現幻覺了。
我總覺得那棺材板似乎又動了一下。
……我搖了搖頭。
不管了！
「夫人，快來吃點米糕墊墊。」
是陸遊川在喊我。
還是他貼心。
從上京到邊關，陸遊川一直很照顧我。
不過，不知道為什麼，他也老是盯著我瞧。
瞧得我總覺得他餓了，很怕他把我直接扔進鍋裡煮著吃了。
……
我頭一回坐那麼久的馬車，剛出城便吐得昏天黑地。
又怕耽誤接回魏渡的屍身，隻能擦乾淨嘴角，催著車夫繼續趕路。
陸遊川卻很細心地叫人停了車，自己坐在路邊翻看軍報。
「我還有公事沒有看完，不是特意等你。」
可他手裡的冊子分明拿倒了。
我沒敢提醒他，隻接過水囊漱了口。
後來馬車陷進泥裡，車夫怎麼也拉不出來。
我卷起袖子下去推車，陸遊川瞧見我掌心的繭，目光微微一頓：
「太傅府的千金，也要親自做粗活麼？」
我心裡一緊，趕緊把手藏進袖中：
「這是彈琴磨出來的。」
陸遊川瞧了瞧我的手指，語氣仍舊溫和：
「崔姑娘彈琴，想必十分用力。」
我聽出他話裡的笑意，正不知如何回答，拉車的馬忽然受驚，將車夫拖向山坡。
我來不及多想，撲過去抱住車夫的腿。
好在陸遊川及時拉住韁繩，人與馬都平安無事，隻有我的手臂被碎石劃破了一大片。
陸遊川替我包紮時，臉色不大好看：
「方才若是沒有抓穩，摔下山坡的人就是你。」
「可我若是不抓他，他一定會摔下去。」
「你不怕死麼？」
「……當然不怕。」
我說得很快，總感覺這樣更能體現小姐的寬厚。
但我很心虛。
我當然怕。
可那到底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再怕也不能置之不理呀。
陸遊川沒再說話，隻撕下乾淨的衣擺，將我的傷口包得嚴嚴實實。
那塊料子是雲錦，我在崔清讓那裡見過，很貴的。
我叫他別撕了，用我的粗布就成。
他手上用力，係得我直吸涼氣：
「已經撕了，接不回去。」
夜裡投宿，驛站隻剩下一碗熱麵。
陸遊川說自己不餓，把麵推給了我。
我吃完才瞧見，他獨自坐在廊下，拿著被雨打濕的乾餅慢慢地嚼。
我把懷裡的半包蜜餞遞過去。
陸遊川沒有接，隻盯著我鼓鼓囊囊的袖子：
「夫人還藏了什麼？」
我隻好把藏著的炊餅和栗子都掏出來。
陸遊川沉默了一會兒：
「太傅府平日不給你飯吃麼？」
我趕緊搖頭：
「給的。這些東西扔了可惜，留著路上吃，遇見大雨封路也不怕挨餓。」
隔日醒來，馬車裡便多了一隻裝滿吃食的食盒。
行至黑風嶺時，陸遊川忽然叫車隊停下。
山崖下散落著許多斷箭，石縫裡的血被雨水衝過，已經變成暗褐色。
他站在崖邊許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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