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姐一母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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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和阿姐一母雙生。
她主靜，我主動，本該互補。
然阿娘身體不好，總嫌我太過淘氣。
於是四歲那年，她將我交給了姨母。
“你先前說她是個練武的好苗子，便讓她跟著你去邊疆見見世麵罷。”
在塞北的日子，我時常惦念家中。
姨母安慰道：
“待你再長大一些，你阿娘就會接你回去了。”
長大一些後便不念了。
與家中的往來，隻有阿娘寄的信箋。
問我近況的隻有寥寥幾筆。
筆墨的最多的還是阿姐。
她說阿姐一曲動京城了，她說阿姐被皇後看中了。
她說，阿姐定下好的親事了。
可是後來，阿姐死了。
這樁婚事便落到了我的身上。
1.
回京的路上，我不安的搖晃姨母的手。
“姨母，我不要回去，這裡沒有我的小羊小馬……”
姨母眉心憂愁的擰在一起。
她素來最寵我了，此刻卻緊抿著唇，說不出話。
車輿中寂靜的，隻有木輪碾過樹枝的聲音。
窗外飄著大雪。
白茫茫的一片，和漫天的紙錢融為一體。
我下意識想探頭去看。
姨母卻捂住我的眼睛，待到隊伍的哭聲漸漸遠去，才領著我進去。
我悄悄回頭。
棺材已至長街儘頭，逐漸消失在視線中。
“桑桑。”
我恍惚回神。
是阿娘在喚我。
婦人紅著眼，麵色蒼白如金紙。
我躲在姨母身後，怯生生的不敢向前。
姨母忙推搡著我往前。
“這孩子，路上分明念阿娘念的緊，這會兒倒害羞起來了。”
我低著頭，走了兩步，又倏然轉身撲回姨母懷中。
阿娘的手懸在空中，眸中悲淒更甚。
姨母不得已將我先帶出門勸慰。
我仰起腦袋，掛在她手臂上哭訴。
“從前阿娘不要我，現在連姨母也不想要我了嗎？”
姨母擦去我的淚花。
“你阿娘她需要你。”
“可是我不……”
微不可察的歎氣聲散在空中。
姨母說：
“桑桑，她隻有你了。”
2.
姨母要回去了。
我目送她的車馬離開，抬步欲追，卻被門前梅枝打個正著。
揉開淚痕時，方想起此樹乃我幼時與阿姐所種。
四歲離家赴塞北，而今歸家已十四。
仰頭間，梅樹已葳蕤。
在阿姐死後的第一個冬天，我回到了京城。
到處都是不適應。
姨母說我是近鄉情怯，我對阿娘也確然隻有怯。
在我僅有的印象中，她總是不耐煩的，隻喜歡阿姐那樣的乖孩子。
可現在的她卻開始親自教導我。
發覺我天資愚鈍後，難免失望。
“再有幾月，你便及笄了，可這些東西，你阿姐七歲時便學會了。”
我自小粗枝大條慣了，哪能聽出她的失望，反倒跟著讚美起來：
“那是自然，阿姐天縱奇才，往後百年也未必有人比得上她。”
阿娘眼中又有了淚。
每每這時，我就不敢再說話了。
我雖不怎麼聰慧，但體諒一下剛失去孩子的母親，我還是能夠做到的。
至於她布置的女紅、琴藝、詩書嘛……學多少算多少。
學不進去的，就多吃點飯。
阿娘偏這也管我，那也管我。
“我朝以女子纖細為美，飯不可過兩碗。”
我點點頭。
轉頭便躲去橋東偷吃了碗骨湯餛飩。
姨母說過，吃的皮實些才能扛傷害。
所以阿娘的竹篾打到我手心時，我一點也沒感覺到疼。
癢癢的，甚至還有些想笑。
“阿娘，看來你也得多吃點飯啊。”
按理說，她會被我逗笑才是，就像塞北的姨姨們那樣。
可我仰頭時，對上的卻是阿娘肅穆的臉色。
她緊繃繃道：
“你阿姐便不會如你這般陽奉陰違，不論我說什麼，她都會聽我的話。”
時過半年，她依然將阿姐掛在嘴邊。
整個府也是沉悶的，好似永遠停留在了那個死寂的冬天。
我的十五歲生辰自然也是沒人慶賀的。
唯有姨母留下的嬤嬤心疼我，偷偷煮了碗長壽麵給我。
“今個兒也是大小姐的生辰，夫人她心裡難過，二小姐莫要怪她。”
我望著碗裡的麵條，假裝不在意的擺手。
直到房門被倏的打開，是阿娘來了。
她給我做了幾套衣裳。
我歡喜不已，以為日子一久，阿娘會將我放到心上的。
可她卻說：
“皇後娘娘看中你阿姐，曾指定她為皇子妃。”
而今阿姐不在了，這樁婚事便落到了我頭上。
我眨眨眼。
恍然意識到，阿娘為何非要接我回家的理由。
3.
開春宮中有宴。
嬤嬤幫我穿戴好，鬢間別上一朵西府海棠。
“二小姐生得當真是俊，您瞧，這嬌花兒也比不上咱二小姐的半分顏色。”
我卻盯著鏡中的藕荷色衣裳，默然別開了眼。
旁人以為我離家時尚小，沒有什麼記憶。
可我記得的。
這是阿姐最喜歡的顏色。
北塞蕭索，不似盛京，二十四番花春信。
我坐在馬車中，望著繁茂的景色，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一路上，阿娘囑咐我許多，務必要我裝的嫻靜淑雅些。
我進了宮中便全忘了。
京城的風很溫柔，養出來的少男少女也是溫柔的。
我夾在一眾貴女中，被香的有些飄飄然。
姨母說過，大大方方的才招人喜歡。
我大大方方的交換了很多手帕回來。
唯有水榭邊有個少年，冷若冰霜，一臉生人勿近。
“那人是誰呢，瞧著跟剛死了婆娘似的，怎麼說也是皇後娘娘辦的宴，他也不笑一下給個麵子？”
有個好心的貴女拿糕點堵住我的嘴。
“欸，慎言，他便是三殿下。”
我懊惱的拍了下嘴。
再看他的表情，細品道：
“瞧他那般暗自神傷，阿姐與他……應當是很要好的罷。”
貴女卻搖頭歎道：
“非也非也，最初三殿下並不滿意娘娘為他挑的皇子妃。”
“他嫌她太過循規蹈矩，說她無趣至極。”
“不過，或許這世上鮮少有不喜你阿姐之人吧，後來她逝去的那日，三殿下哭得最為真切呢。”
原還有這樣的舊事。
我撇撇嘴，小聲道：
“人活著的時候不上心，人走了裝什麼深情……”
三殿下看過來時。
正好對上我七分鄙視三分漫不經心的眼神。
幸好沒等他發作，宮人便領我去皇後那邊見禮了。
貴人溫聲道：
“桑桑，快走近些，讓本宮看看。本宮記得你離家時還不及桌凳高，如今轉眼都這麼大了啊……”
語氣熟稔，想來是見過幼時的我。
姨母守則第三條曰，嘴甜一些的孩子招人喜歡。
我恭恭敬敬問娘娘安好。
“少時在塞北的日子裡常有桃花入我夢，可那地兒荒涼，未曾有過桃花，今個見著娘娘辦的桃花宴，才知這份記掛從何而來。”
皇後眸底有驚訝閃過。
她連連拭淚道：
“你這孩子，還和從前一樣活絡。”
“宮裡沉悶的緊，你若得了空，便常來與本宮說說話吧。”
我高高興興的應了個好。
是打心底喜歡這位貴人。
她身上有和姨母一樣的味道，莫名讓我感到親切。
旁邊，阿娘眉心卻微蹙著，似是對我的答話並不滿意。
皇後打發我去找三殿下謝鈺。
“寧殊離去後，他已沉悶許久，誰的話也不聽。”
“桑桑啊，你去看看他可好？”
看在皇後的麵子上，我勉為其難應下。
湖水瀲灩，光影遊移。
謝鈺倚在水榭邊，懨懨的喂著魚食。
“魚都胖成球了，還喂。”
我走過去，將方才順的棗糕塞他手上。
“喂一下你自己吧，都瘦成啥樣了。”
謝鈺捏著棗糕，一時沒反應過來。
半晌，才雙手合緊，緊繃繃道：
“我以為，你和寧殊會很像。”
我照了照湖麵，頗為自得。
“是挺像的哇，這樣好看的臉竟有兩張。”
下一刻，鬢間海棠落下，隨著蕩開的水麵碎成五瓣。
謝鈺收劍，神色冷淡：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懷的什麼心思。”
“像你這般牙尖嘴利之人，配不上這副皮囊，更別妄想取代她。”
我倏然收了笑。
嘖，他這人。
不吃棗糕就算了，為什麼要說些不知感恩的話。
趁謝鈺回身時，我將腳伸了出去。
嘩啦——
謝鈺跌入池中，嗆了好幾口水。
我在旁邊捧腹大笑。
“就你這般沒禮貌的人，合該下去洗洗嘴。”
直到有人驚呼，宮人慌張而來。
謝鈺推開他們，喘著粗氣瞪向我：
“燕桑桑，你給我等著。”
他麵皮抽搐了幾下，顯然是被氣狠了的模樣。
我這才後知後覺，好像玩過了頭。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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