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丈夫剛下葬，婆婆就帶人牙子上門
“賠錢貨，給我抱走！”
破土坯屋裡，尖嗓子刮人耳朵疼。
夏月璃睜開眼，一隻黑瘦手正往炕角伸去。
炕角縮著個小女娃。
兩歲半，棉襖短了一截，露出細細手腕，小臉瘦得沒二兩肉，黑葡萄般的眼睛裡全是驚慌。
那是她閨女，小糖豆。
也是她前世最疼、最對不住的孩子。
夏月璃胸口發堵，耳邊亂哄哄的罵聲把她拽回眼前。
“老大家的，你男人都埋了，還霸著孩子乾啥？”
“女娃子跟你也是受罪，孫婆子說了，給她找戶好人家！”
“好人家能吃飽飯，總比跟著你這個克夫寡婦強！”
趙金花站在炕邊，吊梢眼往上一翻，手裡還攥著小糖豆的袖子。
她身後站著個穿藍布褂子老女人，臉上粉擦得厚，手裡提著個花布包。
夏月璃認得她。
孫婆子。
前世就是這老貨把小糖豆買走的。
說是送去城裡享福，結果賣給山外一個傻子家當童養媳，小糖豆不到五歲就沒了。
而她呢？
被婆家榨乾，被劉二狗灌了藥，肚子裡懷著孩子，被扔在柴房，血流了一地，沒人管。
死前，她聽見趙金花罵。
“賠錢貨命賤，死了省糧。”
那一句一句，在她骨頭裡磨了好多年。
夏月璃垂在身側的手攥成拳。
她回來了。
回到一九七二年，丈夫劉大山剛下葬的早上。
回到趙金花帶人上門搶小糖豆這天。
“娘……”
小糖豆被拽得往前一撲，奶聲發顫。
“娘，疼……”
夏月璃抬頭。
屋裡人還沒把她當回事。
趙金花啐了一口。
“裝死夠了沒？你嫁進劉家，吃劉家的糧，住劉家的屋，現在大山沒了，孩子歸劉家，屋也歸劉家，你一個外姓人，收拾收拾滾回娘家！”
孫婆子笑著上前。
“月璃啊，我這也是心善，孩子小，換個地方養得活，你還年輕，拖個女娃，往後誰還敢要你？”
夏月璃沒吭聲。
她掀開被子下炕，腳踩到地上時發軟。
前世這具身子餓了幾天，又守靈受凍，虛得站不穩。
可她會殺豬，會趕山，會剝皮剔骨。
她怕過。
忍過。
死過。
這一回，她不忍。
灶台邊，半截殺豬刀壓在柴灰上，那是劉大山沒死前從屠戶家借來的，還沒還。
夏月璃走過去，手握上刀柄。
屋裡罵聲停了。
趙金花瞪眼。
“你拿刀乾啥？還想砍你婆婆？反了天了你！”
夏月璃轉身，手腕一抬。
“哢！”
殺豬刀劈進門框，木屑飛到趙金花鞋麵上。
趙金花嗷了一嗓子，往後退了兩步，差點坐地上。
孫婆子手裡花布包也掉了。
夏月璃拔刀，刀刃掛著木刺。
她嗓子啞，話卻狠。
“誰動我閨女，誰橫著出去。”
屋裡幾個劉家親戚互相看了看。
趙金花反應過來，拍著大腿哭嚎。
“哎喲老天爺啊！兒媳婦拿刀砍婆婆啦！劉大山剛埋，她就要殺人啦！”
院外本來就有人看熱鬨。
這一嗓子喊出去，籬笆邊探出好幾張臉。
“咋回事？”
“老劉家又鬨了？”
“聽說要把孩子送人，寡婦不樂意。”
趙金花來勁了，往門口一坐，扯著嗓子乾嚎。
“我兒死得慘啊！娶了這麼個喪門星！現在還拿刀欺負我這個老婆子！”
夏月璃把小糖豆抱到懷裡。
孩子瘦得輕，身上冷，小手死死揪著她衣襟，發抖。
夏月璃鼻子發酸。
前世她也抱過孩子。
可那時她隻會哭，隻會求。
求趙金花別賣孩子，求劉二狗還孩子，求村裡人幫她說句話。
沒人幫。
村裡人怕惹麻煩，親戚說她不孝，大隊長嫌家務事難管。
最後，小糖豆被抱走時，哭得嗓子啞。
“娘不怕……”
小糖豆貼著她脖子，小聲哄她。
夏月璃喉嚨發緊。
小娃娃還不懂，最該怕的人是她自己。
夏月璃把小糖豆放到炕裡，扯過破被裹住她。
“糖豆坐好，娘收拾人。”
小糖豆吸吸鼻子，乖乖點頭。
夏月璃拎刀走到門口。
趙金花還在地上嚎。
孫婆子縮在旁邊，眼珠子亂轉，想溜。
夏月璃一腳踩住花布包。
“孫婆子，你跑啥？”
孫婆子乾笑。
“我沒跑，你家鬨家務事，我一個外人不好摻和。”
“外人？”
夏月璃彎腰撿起花布包，抖了抖。
包裡掉出兩塊高粱餅，一條紅頭繩，還有一個小布兜。
布兜裡叮當響。
夏月璃打開，裡麵是幾張毛票，還有一張折好紙。
孫婆子撲上來搶。
“還我！”
夏月璃用刀背磕她手腕。
孫婆子疼得縮手。
“急啥？”
夏月璃展開那張紙。
字歪歪扭扭，卻能認清。
“女娃，二歲到三歲，手腳全，十六塊。”
院外有人吸了口氣。
趙金花哭聲卡住。
劉家二嬸尖聲道。
“啥意思？這紙咋在她包裡？”
孫婆子眼皮直跳。
“那是我記賬用的！買雞買鴨也得記！”
夏月璃冷笑。
“雞鴨還分二歲三歲？還要手腳全？”
村民議論起來。
“哎喲，這不是人牙子吧？”
“孫婆子不是給人說媒的嗎？”
“誰家說媒寫手腳全？”
趙金花見風向不對，爬起來罵。
“你少扯！這包是她的，不是我的！我就是給孩子找口飯吃！”
夏月璃盯著趙金花。
“你收了多少錢？”
趙金花嗓門拔高。
“放屁！我收啥錢？”
夏月璃伸手進趙金花棉襖前襟。
趙金花嚇得往後躲。
“你乾啥？你個不要臉的！”
夏月璃手快，從她裡兜摸出一卷毛票。
一毛，兩毛，五毛。
還有兩張五塊。
一共十五塊五。
院裡亂起來。
“真收錢了？”
“賣親孫女啊？”
“這也太缺德了。”
趙金花急得麵皮發青。
“這是我自己的錢！我兒下葬，我收的禮錢！”
夏月璃把錢舉起來。
“禮錢用紅紙包，你這錢用孫婆子包裡藍線捆著，趙金花，你當全村人瞎？”
孫婆子想往人後躲。
夏月璃抬刀一指。
“站住。”
孫婆子腿一軟，扶住門框。
趙金花索性往地上一滾，扯著嗓子喊。
“殺人啦！寡婦搶婆婆錢啦！來人啊，快去喊大隊長！”
夏月璃等的就是這句。
前世她被罵怕了，不敢把事鬨大。
今生不一樣。
鬨。
鬨得越大越好。
她要全村都看看，劉家是怎麼賣孫女的。
王嬸從籬笆外擠進來，手裡還拿著洗衣棒槌。
“月璃，刀放低點，別真傷人，大隊長馬上來。”
王嬸是鄰居，平時嘴硬，心不壞。
前世小糖豆被賣後，隻有她偷偷給過夏月璃半碗玉米糊。
夏月璃看她一眼，嗓音放低。
“嬸子，勞你看著糖豆，別讓人碰她。”
王嬸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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