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遺書與告別：最後五分鐘
康嶺高原機場上空。
淩晨四點五十三分。
CX8838航班的駕駛艙內，代表剩餘燃油的數字已經降到了危險範圍。
右側發動機仍在勉強運轉，排氣溫度卻始終居高不下。
陸沉看著越來越近的機場燈光，輕輕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從接管飛機到現在，他已經記不清自己經曆過多少次生死關頭。
可這一次，真正的考驗就在眼前。
無線電中，陳向東的聲音緩緩響起。
“CX8838，根據目前的航跡和下降速度，你距離預定接地點大約還有五分鐘。”
“康嶺機場已經完成最後一輪跑道檢查，地麵救援人員全部就位。”
“陸沉，接下來全靠你了。”
陸沉低頭看了一眼著陸性能數據。
四千米跑道。
三千六百米海拔。
受損的液壓係統，無法確認的起落架狀態，以及隨時可能徹底熄火的右側發動機。
這些數字組合在一起，讓他的喉嚨有些發乾。
正常情況下，重型客機進近時如果出現嚴重偏差，機長可以選擇複飛。
重新爬升，調整航線，再尋找下一次機會。
可CX8838已經失去了這個資格。
它現在剩下的動力，甚至未必能夠維持穩定平飛。
一旦錯過跑道，等待兩百多名乘客的就是連綿不斷的高原山脈。
【檢測到極限著陸挑戰。】
【當前飛行控製狀態：嚴重降級。】
【剩餘動力可靠性：極低。】
【警告：進入最終進近後，無法保證複飛能力。】
陸沉掃過腦海中的提示，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次連係統都沒有給出可靠的成功概率。
他轉頭看向林月。
“姐，你回客艙吧。”
林月愣了一下。
“現在？”
“嗯，後麵需要你。”
陸沉看了一眼時間。
“最多五分鐘，我們就要落地了。”
林月的手指猛地收緊。
她已經聽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接下來，這架飛機能否安全停下，誰也無法保證。
她沉默了幾秒，忽然問道：“陸沉，你害怕嗎？”
陸沉沒想到她會這麼問。
他看著窗外逐漸清晰的雪山，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怕。”
“我才二十二歲，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呢。”
說到這裡，他勉強笑了一下。
“我妹妹還等著我教她折飛機。”
林月鼻子猛地一酸。
她一直以為，這個年輕人已經習慣了麵對危險。
可現在，她才真正意識到，陸沉也隻是一個普通的二十二歲青年。
他同樣害怕死亡。
同樣有放不下的人。
隻是整架飛機的人都在指望他，所以他一直強撐到了現在。
林月抿緊嘴唇。
“那你答應我，一定要活下來。”
陸沉看著她，輕輕點頭。
“我儘力。”
林月沒有繼續追問。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陸沉已經歪斜的肩帶，隨後轉身走向駕駛艙門。
臨走前，她突然停下腳步。
“陸沉。”
“怎麼了？”
“謝謝你。”
陸沉怔了一下。
隨即笑了笑。
“姐，等落地再謝吧。”
林月轉過身，快步走進客艙。
她怕再待下去，自己真的會哭出來。
……
經濟艙內。
經過之前的混亂，乘客們已經重新坐回各自的位置。
有人用毯子裹緊身體，有人握著家人的手，還有人低頭看著手機屏幕。
客艙內的照明依然昏暗。
應急燈映照著一張張蒼白的臉。
林月走到前方，拿起廣播話筒。
她先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各位旅客，請注意。”
“我們已經接近康嶺高原機場，預計幾分鐘後執行緊急迫降。”
“由於飛機部分設備嚴重受損，這次著陸可能會產生非常強烈的衝擊。”
“請大家立即檢查安全帶，收好隨身物品，按照乘務組指令做好防衝擊準備。”
廣播結束以後，客艙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幾秒後，一名中年男人忽然舉起手。
“乘務長，我能問個問題嗎？”
林月轉過頭。
“您說。”
男人握著手機，聲音微微發抖。
“咱們……是不是可能回不去了？”
周圍幾排乘客同時看向林月。
他們都在等她回答。
林月張了張嘴。
她可以安慰這些人，說飛機已經接近機場，大家很快就能安全落地。
可她剛剛才從駕駛艙出來。
那一排排紅色警告燈，仍然清晰地印在她腦海裡。
最後，她緩緩說道：“陸沉還在努力。”
“地麵上的消防員、醫生和空管人員，也一直在為我們爭取機會。”
“隻要飛機還在飛，我們就還有希望。”
男人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道：“謝謝。”
隨後，他打開手機通訊錄。
找到一個備注為“老婆”的號碼。
他打了一行字。
“對不起，結婚紀念日那天，我不該跟你吵架。”
打完以後，他又刪掉了。
重新輸入。
“家裡廚房最上麵那個櫃子裡，有你喜歡吃的糖。”
看著屏幕，他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便掉了下來。
隔壁座位，一名年輕女孩正趴在小桌板上寫字。
她的手機已經沒有多少電。
機上網絡又極不穩定。
她隻好向乘務員要來一張紙巾。
紙巾太薄，寫到第三行時便破了。
她急得眼淚直掉。
“能不能再給我一張？”
林月走過去。
“當然可以。”
女孩接過紙巾，聲音哽咽。
“我今年剛大學畢業。”
“我媽一直讓我早點回家，我嫌她煩，好幾天都沒接電話。”
“乘務長，我想給她寫幾句話。”
林月沒有說話。
她從應急用品中取出一個乾淨的紙袋，輕輕放到女孩麵前。
“寫在這裡吧，結實一點。”
女孩連忙點頭。
“謝謝姐姐。”
類似的事情，正在客艙各個角落發生。
有人把銀行卡密碼寫在紙上，仔細折好放進上衣口袋。
有人反複撥打電話，卻始終無法接通。
還有一位老人拿著手機，盯著孫子的照片看了很久。
他最終什麼都沒寫，隻是將照片設成了屏幕壁紙。
十八排靠窗的位置，一名年輕母親正在給懷裡的孩子整理毯子。
孩子不過兩歲，經過剛才的折騰，已經哭得沒了力氣。
“媽媽，我們是不是要到家了？”
女人的手突然停住。
她低下頭，在孩子額頭上親了一口。
“快了。”
“爸爸還在家裡等我們呢。”
孩子眨了眨眼睛。
“那我要告訴爸爸，我坐了大飛機。”
女人用力點頭。
“好，等見到爸爸，你親口告訴他。”
她緊緊抱著孩子，眼淚一滴滴落進毯子裡。
……
靠近駕駛艙的座位上，那位獨臂老兵正安靜地坐著。
他的右手放在膝蓋上。
左側空蕩蕩的袖管，被他仔細塞進了衣服裡。
胸前那枚褪色的軍功章，也被重新擺正。
林月走到他身邊。
“大爺，您有沒有什麼話，需要我們幫忙記下來？”
老人搖搖頭。
“沒有。”
他低頭看著胸前的勳章。
過了一會兒，突然笑道：“我年輕的時候，寫過一次遺書。”
林月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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