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夜深了，您早些休息吧。”老管家看著一直站在窗邊的蘇澤，斟酌道，“這個點，大多也都安寢了。”
男人仿佛沒聽到似的，整個人依舊一動不動地定在原地。緋紅色的長袍在月光的映照下如水般傾瀉而下，直到停留在他腕間。
那裡，有一根細細的紅繩。
不知過了多久，蘇澤才將視線從窗外收回，垂眸道：“你先下去吧。”
老管家遲疑了一會兒，暗自歎了口氣，將手中的粥放在案上，這才躬身離開。
“她不會來了。”蘇澤摩挲那根帶著溫度的紅繩，重複著，“她再也不會來了。”
是啊，他說了那麼難聽的話，她不來也是正常的。
——
“今年生辰，父皇許我一個願望，隻要他能辦到的都會替我辦。”你偷偷抬眸，望向麵前英俊的男人 。他的下顎極鋒利，就像他常佩在腰間的劍一樣。
隻是最近好像很少看到他帶著了。
蘇澤麵色如常，輕聲道：“所以公主想好許什麼願望了嗎。”
頭頂是不知名的花，突然間隨著微風紛紛揚揚撒下來，蘇澤看著麵前雙頰飛紅的你，心下當即漏了一拍。
“我想和你在一起。”
果然。
當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蘇澤心裡竟然沒有任何波動，似乎早就知道了一樣。也是，堂堂九千歲，在波詭雲譎的權利中心坐到這個位置，怎麼可能看不出少女心事。
“公主說笑了。”蘇澤笑得很好看，一點都不像平時那樣冷漠，“今年科舉，狀元郎俊逸非凡，堪為公主良配。”
“陛下也很滿意臣推薦的這位駙馬。”
一字一句砸得你有些發懵，但情緒先從你的眼睛裡跑出來，言語過了很久才從精心修飾過的紅唇裡冒頭。
“所以，你向父皇推薦別人，娶我。”
“你主動、親口說的，是嗎？”
蘇澤不語，隻是眼神落在你的肩膀上。
你忽然覺得極為嘲諷，所以，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嗎？
太極殿上的出言相助，冒著生命危險幫你掩蓋的秘密，中秋的清酒，雪夜的紅燭，圍場的大雁......這些都算什麼呢？
“臣隻是想逗公主開心而已，公主開心了，皇上才會開心。”
可能你在他麵前總是藏不住事，念頭剛剛劃過腦海，他就已經給出了答案。
很好。
你捏了捏藏在袖間的護膝，咬緊了牙關，狠狠擦拭了一下肩頭，就像上麵有什麼臟東西似的。
“很好，本公主會親自會一會那位狀元郎，看看是否可堪本公主的良配。”
你轉身，裙裾掃過，地上原本歸於寂靜的花瓣又重新變得淩亂。
你也沒看見蘇澤明顯的渾身一顫。
——
“公主與狀元郎一見如故，相談甚歡，據說將不日成婚！”
“是啊是啊，咱們公主心地善良，又有才情，與狀元郎堪稱良配！”
民間對於風花雪月這檔子事情往往都抱有極大的熱情，遠甚於朝堂政治。不過是一場宴會清談，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都能被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大人 ......”剛剛執行完任務的手下看著蘇澤淡漠的表情，整個人都恨不得蜷縮在角落。
每個蘇澤手下的人都知道，他麵上越是冷靜，手段就越是殘忍。
雖然作為一個小小的暗衛，平時也不貼身跟隨著蘇澤，但即便是這樣一個角色，都知道孟清公主對自家大人是特殊的。
其中分量，可想而知。
“民間傳聞，不可儘信。”蘇澤拂袖起身，徒留下還冒著熱氣的茶水擱置在桌子上。
“是是是......”暗衛暗中舒了一口氣，連忙應和著。可還沒等他把頭點下去，耳邊就又傳來自家大人的聲音。
“隻是這次，應該是真的。”
不知何時，蘇澤的手中多了一張小小的信箋，用特製的線環繞著。
上麵寫著——
公主府張燈結彩，似在準備婚禮。
她穿嫁衣的樣子，應該是極好看的。
——
“公主，公主！”
“怎麼了。”你看見自家婢女急衝衝地跑進來，皺眉輕聲問道。
“齊七，他說蘇大人情況緊急，求您去勸勸他。”
本來聽到齊七的名字還打算打趣的你在聽完後瞬間直起身子，慌亂地穿好繡鞋，連披風都沒來得及帶上。
“待在房內，見機行事。”
你扔下這句話，就急匆匆地衝出門外，消失在夜色中。
“蘇澤，你到底要我怎麼辦才好。”
——
“大人，太醫說您不能飲酒。”老管家憂心忡忡地念叨著，眉毛都皺得擰在一起，“您這身上的傷，處理的也太粗糙了，老奴讓人重新給您上藥吧。”
不知道為什麼，這次的任務異常凶險，逼的蘇澤不得不親自動手，還吃了個暗虧。
迷藥的後遺症讓他頭腦發昏，本能地抗拒其他人的接觸，哪怕是陪伴多年的老管家。
“沒事，你先下去吧。”半晌，他才說了這麼一句話。
說罷，蘇澤又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老管家知道自己主子是個什麼德性，隻能放下藥盤，輕輕離開。
就在老管家即將踏出門檻的時候，你拿著蘇府的玉佩，一路上暢通無阻地跑了進來。
“蘇澤！”
你心中焦急，看見熟悉的擺飾，下意識將那人的名字脫口而出。
在屏風的後麵，你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鮮紅的血液從腰側不斷地浸染出來，打濕了潔白的衣袍，紅白相染，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再朝上看，蒼白的麵頰配上毫無血色的薄唇，竟然人覺得下一秒他就要消逝在這天地間似的。
“蘇澤。”你腳步輕輕地走到他身邊，聲音卻不自覺地變得哽咽。
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熟悉的聲音，一直望向窗外的蘇澤終於舍得將視線挪回室內。
下一秒，你的眼淚掉了下來。
那雙眸子曾經是你心動的源泉，可現在卻變得毫無神采，甚至你都不確定他能不能看得見。
“蘇澤。”你走上前去，牽住了那人的手。
這是你想做了很久的事情，此刻才發現原來如此簡單。
所以，之前的那些算什麼。
你一直覺得皇家手段沒有沾染到自己身上，可如今看來，身在染缸，自是不能免俗。
疑心和試探將你無孔不入地包圍住，所以，你也將這些用在了蘇澤身上。
——
“醉生夢死竟然見效這麼快嗎？”蘇澤癡癡地盯住麵前的人，嘴角竟然含了一絲笑意，“沒事，這樣也挺好。”
你聽到那個名字，心裡下意識一顫。
醉生夢死，一種迷藥，可使人沉浸在幻覺中無法自拔，即便服用解藥之後也無法立即解除藥效，唯一的辦法就是讓疼痛令自己清醒。
你強忍著，問道：“蘇澤，你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
“看見你穿嫁衣，特別美。”
“就是，就是......”就是嫁的人不是我。
你自然懂他的言外之意，但隻你懂沒用。於是你又問：“你為什麼不肯娶我，不僅如此，還向父皇推薦駙馬。”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此時的蘇澤顯得格外的乖巧。
“不是我不肯，是不能。”
還沒等你繼續說些什麼，蘇澤就低聲自言自語，仿佛這些話埋在心底已經很久了，隻等一個可以將它名正言順說出來的機會。
夢中說過，大抵也夠了。
“我不像狀元郎一樣熟讀四書五經，不能和小公主一起吟詩對句。”
蘇澤自小被拋棄，後來被一戶人家收養，可後來人家又生了自己的兒子，於是講他賣入宮中，一來二去，自然是沒有時間讀書的。
“我身份低微，和小公主在一起隻會令她蒙羞。”
蘇澤即使權勢滔天，但你是皇家公主，自然不稀得他手上的權利，況且，宦官這種身份，自來是為人恥笑的。
“我......非為良配。”蘇澤歪了歪腦袋，輕聲道，“我也不能仗著小公主的喜歡，就自私地將她據為己有。”
“我怕她後悔。”
......
蘇澤還說了許多許多，絮絮叨叨的樣子半點都不像平時說一不二的九千歲。
隻是這字字句句，都令你心底滴血。
於是，你顫抖著嗓音，摸上蘇澤腕間的紅繩：“我不後悔，蘇澤。”
——
一夜過後，蘇澤摸著因為宿醉而發疼的額頭，緩緩撐起身體，卻驀地被眼前景象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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