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世子爺，這大腸洗得還湊合吧？
醜時三刻，破廟巷的更夫剛敲響了手中的破鑼，淒厲的梆子聲在濕冷的濃霧中回蕩。
殺豬鋪狹窄逼仄的後院裡，冷風如刀子般順著牆縫往裡鑽。顧長風跪在結了一層薄冰的水井旁，雙手深深浸泡在散發著令人作嘔惡臭的木桶裡。曾經那雙用來執黑白棋子、挽雕弓射天狼的骨肉勻稱的手，此刻正死死攥著一截滑膩膩、沾滿黏液和不明穢物的豬大腸。
“咳……咳咳……”他壓抑著喉嚨裡的癢意，劇烈地咳嗽起來，牽扯到腹部的傷口，頓時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牽機散的毒性還在經脈裡肆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著帶著冰碴的玻璃渣。昨夜那場為了糊弄青梟衛而強行催發毒性的戲碼，幾乎耗儘了他僅存的幾分體力。
但顧長風不敢停下。
他太清楚那個叫蘇眠的女人的手段了。那女人說不給飯吃，就絕對連一口泔水都不會給他留。昨夜那句“洗不乾淨明天就生吃它”，絕不是一句空洞的恐嚇。他親眼看著她像殺雞一樣捏斷了皇城司暗探的脖子，那雙看似柔弱無骨的手裡，藏著比地獄惡鬼還要恐怖的力量。
“忍住……必須忍住。”顧長風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絲鐵鏽般的血腥味，才勉強壓下胃裡翻江倒海的反胃感。
他憑借著殘存的理智，在柴房角落裡摸索出半盆廢棄的草木灰，又偷偷從廚房的陶罐裡捏了一小把粗鹽，混在一起死命地搓洗著腸壁上的油脂。冰水凍得他十指青紫，幾乎失去了知覺，但他隻是機械地重複著翻麵、刮油、揉搓的動作。
堂堂鎮北侯世子，天下皆知的驚才絕豔之輩，如今卻在這豬糞與血水交織的泥濘裡，為了半個冷饅頭而搖尾乞憐。何其荒謬！何其可笑！
“總有一天……”顧長風猛地將一截洗淨的白花花的腸子摔進旁邊的淨水盆裡，眼底翻湧著濃烈如墨的殺意，“皇城司，顧家滿門的血債，我要你們千倍萬倍地還回來！至於這個女人……”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蘇眠那張清冷絕豔卻市儈至極的臉龐。這個貪財好殺、深不可測的殺豬女，是一把極其危險的雙刃劍。若能將其握在手中，或許會成為他複仇路上最鋒利的一把刀。前提是，他得先活下去。
天光微亮，霧氣還未散去。
“砰”的一聲悶響，後院柴房的破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蘇眠打著哈欠走出來，身上裹著一件半舊的粗布夾襖，頭發用一根木簪隨手挽著。她手裡拿著兩個剛出籠的熱肉包子，一口咬下去，油汁順著白皙的手指流了下來，肉香瞬間在冰冷的空氣裡彌漫開來。
她走到水井邊，用腳尖踢了踢那個裝滿洗淨豬下水的木盆，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靠在井台邊、麵色慘白如紙的顧長風。
“喲，沒看出來啊，金尊玉貴的世子爺還真沒把自個兒當外人，這下水洗得，比王老頭家那個乾了十年的長工還乾淨。”蘇眠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怎麼著？發現了自己在這方麵的驚人天賦，打算以後都在我這鋪子裡乾洗大腸的營生了？”
顧長風緩緩抬起頭，那張原本俊美無儔的臉龐沾染了灰黑色的汙漬，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透著狼一般的隱忍。“洗乾淨了。我的早飯呢？”
“急什麼？”蘇眠慢條斯理地咽下嘴裡的包子，順手抄起一根木棍，在盆裡翻撥了兩下，“草木灰去腥，粗鹽去黏液。腦子倒是挺好使的。不過——”
她手腕一抖，用木棍挑起一截腸衣，冷笑道：“這裡，洗破了半寸。品相不佳，賣不上好價錢了。扣你三文錢工錢。”
“蘇眠！”顧長風猛地直起身，卻因牽機散的毒發而雙腿一軟，重重地跌坐回冰冷的泥水裡。他咬牙切齒地瞪著她，“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你又怎樣？”蘇眠嗤笑一聲，不知從哪摸出一個硬得像石頭一樣、冷冰冰的雜麵窩頭，精準地砸在顧長風的懷裡，“包子是我的，窩頭是你的。吃飽了就滾去把那邊的豬血豆腐切了。我蘇家的規矩，不養吃白食的廢物。”
顧長風死死盯著懷裡那個沾了點泥水的窩頭，手指微微顫抖。半晌，他一言不發地拿起窩頭，用衣袖用力擦了擦，狠狠咬了一口。粗糙的雜麵刮過紅腫的喉嚨，生疼。但他咽下去了，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
蘇眠看著他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異色，但轉瞬即逝。她轉過身，走向院子中央那個沾滿暗紅色血垢的巨大殺豬案板。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別成天想些有的沒的。”蘇眠冷冷地拋下一句，隨後單手抓住案板旁掛著的半扇足有兩百斤重的生豬。
在顧長風震驚的目光中，那個身段纖細的女人，竟然連大氣都不喘一口，單臂猛地發力，“砰”的一聲，將半扇豬肉重重地砸在案板上，震得案板上的剔骨刀嗡嗡作響。
緊接著，蘇眠抽出了那把薄如蟬翼的剔骨刀。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花哨的招式。她的眼神瞬間變得極致專注，仿佛那不是一塊豬肉，而是某種精密構造的機關。
“唰——唰唰——”
刀鋒順著骨骼的縫隙精準切入，宛如遊龍般在筋膜之間穿梭。肉體與骨骼分離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啦”聲，不過短短十幾個呼吸的時間，一塊塊完整的排骨、五花肉、裡脊肉便被整整齊齊地分離出來。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刀刃甚至沒有在任何一塊硬骨上發出遲滯的碰撞聲。
顧長風手裡的窩頭停在了嘴邊，他連咀嚼都忘記了。
身為武學奇才，他一眼就看出了門道。這根本不是什麼市井殺豬的把式！這是一種極其可怕的、將力量控製到毫巔的解剖技法！刀鋒所過之處，必然是骨骼與肌肉連接最脆弱的節點。這種技法若是用在人身上……隻需要輕輕一挑，就能瞬間切斷敵人的大動脈或手筋腳筋。
“你到底是誰？”顧長風喃喃出聲，後背滲出一層冷汗。他原以為她隻是個隱退的皇城司死士，但皇城司的武功講究狠辣剛猛，絕沒有這種將人體結構洞悉到極致的恐怖掌控力。
蘇眠頭也沒抬，手腕一翻，刀尖挽了個刀花，將最後一塊脆骨剔除：“殺豬的。順便收留個連大腸都洗不明白的蠢貨。”
“嘎吱——”
前麵鋪子的門板被卸下，蘇眠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水，換上一副慵懶又帶著幾分市井氣的笑臉，走向前台。“賣肉咯！新鮮的後腿肉，今早剛殺的！”
顧長風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門簾後，透過縫隙往外看。
破廟巷的早晨漸漸熱鬨起來。幾個相熟的大娘來買了幾斤肥肉，蘇眠熟練地砍肉、稱重、收錢，動作嫻熟得仿佛她生來就是個在市井裡摸爬滾打的屠婦。
就在這時，一個頭戴寬大鬥笠、身披蓑衣的男人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肉案前。
那人沒有看掛在鐵鉤上的肉，而是伸出乾枯的手指，在油膩的案板上輕輕敲了三下。兩長一短。
“老板娘，來三斤裡脊。”男人的聲音嘶啞，像是砂紙在摩擦，“要貼著骨頭最深處剔下來的，帶三分血絲。切成七分寬，三分厚。”
顧長風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不是買肉的行話。在盛京城的地下暗網中，這是天機閣暗樁接頭的切口！貼著骨頭剔，意味著要最高級別的機密；帶三分血絲，代表見血封喉的急件；七分寬三分厚，則是特定的暗號密碼。
門簾後的顧長風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蘇眠的背影。
蘇眠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波動一下。“要求還挺多。得加錢啊，客官。”
“規矩我懂。”鬥笠男從懷裡摸出一串用粗麻繩串著的銅錢，“啪”的一聲拍在案板上。
蘇眠拿起剔骨刀，刀鋒在半空中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瞬間切下了一塊正正好好三斤重的裡脊肉。她在切肉的過程中，刀刃似乎在案板上不經意地劃出了幾道深深淺淺的刻痕。隨後，她用荷葉將肉熟練地包好，遞了過去。
鬥笠男接過肉，低頭看了一眼案板上的刻痕，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轉身迅速消失在濃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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