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說傅笙活不過三個月了，他說，哦原來是這樣啊。
他就說最近怎麼老是聽不見爸爸說的話，他問醫生有沒有可以讓他聽見的藥片，他不能聽不見的。
不然爸爸罵他的時候，他聽不到，爸爸會不高興的。
醫生有些詫異，你不住院治療嗎？
傅笙說，我隻想要一點那個藥片，不用治病的。
治病肯定要好多錢，而且又治不好，他不能給爸爸添麻煩的。
………
傅笙最近發現自己好像聽不見爸爸說話了。
一開始隻是偶爾的，爸爸在書房裡隔著門喊他，他得把耳朵貼在門板上才能勉強抓住幾個字。
後來就越來越頻繁，爸爸坐在餐桌對麵說話，嘴唇一開一合，他隻能從口型裡拚湊出“廢物”“這點事都做不好”之類的字眼，那些詞他太熟了，熟到哪怕聲音糊成一團，他也能條件反射地跪下去。
可更複雜一點的句子他就弄不懂了，那天爸爸說了一長串，好像是關於學校的事，又好像是關於什麼合同，他跪在地上，爸爸的皮鞋尖踢了踢他的肩膀，他抬頭看見爸爸臉上的表情，那是嫌他反應慢的眼神。
“對不起。”他聲音啞啞的，很抱歉的說，“爸爸再說一遍好不好？”
爸爸沒再說轉身走了，他跪在那裡，盯著爸爸西褲筆挺的褲縫，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變聾了。
傅笙今年十六歲，個子抽條似的長到了爸爸肩膀，可還是瘦，校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跟別人家的小孩不一樣。別人家小孩摔了跤可以哭，但他不行。因為他摔了跤，爸爸隻會說“哭什麼哭，沒出息”。別人家小孩如果考了滿分可以要獎勵，輪到他考了滿分，爸爸會翻翻卷子說“才這點分也值得高興？”。
後來他就不哭了，也不笑了，隻是安安靜靜地賴在爸爸的生活裡。
其實爸爸也不是一開始就這樣的，明明很小的時候，大概五六歲，爸爸還會把他抱在膝頭，用下巴蹭他的頭頂。
那時候爸爸好像還沒那麼忙，公司也沒那麼大，周末偶爾還會帶他去公園。
後來媽媽走了，爸爸的公司倒是一年比一年大，回家越來越晚，看他越來越不順眼。再後來，爸爸好像就隻記得他是“那個人”留下來的東西了。
傅笙其實不怪爸爸，隻是他有時候會想，如果自己再乖一點，再聰明一點，再有用一點，爸爸會不會偶爾也能像小時候那樣，摸摸他的頭。
所以當醫生說“你腦子裡長了個東西，可能隻剩三個月”的時候，傅笙的第一個反應是太好了。
真的，他當時心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他隻用再最後麻煩爸爸三個月，那他要儘量不給爸爸添太多麻煩，讓爸爸在他死後不要再那麼討厭自己了。
醫生後麵說了很多話，什麼“建議立即住院”“手術風險”“化療方案”，傅笙全都沒聽進去。他很小聲的說，沒有可以讓自己聽見的藥片。
醫生愣了一下，翻著手裡的病曆：“什麼？”
“就是，有沒有那種吃了能聽見的藥片？”傅笙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到什麼人，“我最近聽不見爸爸說話了，他罵我的時候我聽不到，他會不高興的。”
醫生張了張嘴，好半天沒說出話來。診室裡安靜得隻剩下空調嗡嗡的聲音。過了很久，醫生才說：“小朋友，你……不住院治療嗎？你這個情況，如果手術……”
“不用治病的。”傅笙搖搖頭，他早就想好了，治病要好多錢，而且又治不好。爸爸的公司最近好像又開了新項目，他聽家裡的阿姨說爸爸忙得連著幾天沒怎麼睡。
他不能在這個時候給爸爸添麻煩，爸爸已經夠累了，再知道他生了這種病，肯定會更煩。
“我就要一點那個藥片就行。”他認真地看著醫生，“不用治病的藥片。”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好像有點濕。傅笙不太懂，醫生為什麼看起來很難過的樣子。
他想了想，從書包裡掏出一個鐵皮盒子，打開，裡麵是整整齊齊的零錢，有紙幣有硬幣，攏共大概三百多塊。
“對不起醫生，我隻有這些了……”他慌亂地說，“如果不夠的話，我下個月還有零花錢。”
醫生沒接他的錢，反而把病曆本合上了，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看了他很久。
“你爸爸，”醫生問，“知道你耳朵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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