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羨予十五歲那年，得了場重感冒。
不是什麼要命的病，就是高燒不退，連著三天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家裡的阿姨急得團團轉，想給周延打電話，被周羨予啞著嗓子攔住了。“不用，”他燒得臉頰發紅，聲音卻依舊平穩，“爸爸在忙，別打擾他。”
阿姨看著他胳膊上因為輸液留下的針孔，心裡發酸。這孩子，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疼了累了，永遠隻會自己扛著。反觀小少爺周羨興，前幾天隻是摔破了點皮，哭著給周延打了個電話，周延當即推掉了重要的應酬，火急火燎地趕回來，抱著周羨興噓寒問暖，還特意請了家庭醫生在家守了一夜。
周羨予發燒的第四天，周延回來了。
他不是為了周羨予回來的，是周羨興吵著要最新款的遊戲機，家裡的司機沒敢擅自做主，隻能打電話請示。周延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包裝精致的遊戲機盒子，徑直走向客廳，完全沒注意到二樓臥室裡還躺著生病的長子。
周羨興看到周延，立刻撲了上去，抱著他的胳膊撒嬌：“爸爸，你可算回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乖，”周延臉上難得帶著笑意，抬手揉了揉周羨興的頭發，將遊戲機遞給了他，“喜歡嗎？”
“喜歡！爸爸最好了！”周羨興歡呼著拆開包裝，眼睛亮得像星星。
兩人的笑聲傳到二樓，周羨予正好醒著。他靠在床頭，聽著樓下的熱鬨，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身下的床單。床單是純棉的，磨得指尖有些發癢，就像他心裡那點細微又綿長的疼。他其實沒指望父親來看他，可真真切切聽到父親對弟弟的溫柔，還是忍不住覺得胸口發悶。
阿姨實在看不下去，上前輕聲提醒周延：“先生，大少爺還在樓上躺著呢，發燒好幾天了，一直沒怎麼吃東西。”
周延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皺了皺眉，似乎才想起家裡還有個長子。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知道了，讓醫生來看過了嗎？”
“看過了，醫生說按時吃藥就好，就是人沒精神。”
“嗯。”周延應了一聲，沒有上樓的意思，反而坐在沙發上，陪著周羨興玩起了新遊戲機。
周羨予在樓上聽了很久，直到樓下的笑聲漸漸平息，他才緩緩閉上眼睛。他拿出枕邊的體溫計，甩了甩，重新夾在腋下。體溫已經降下來了，37度2，不算發燒了。他起身下床，換了身乾淨的衣服，慢慢走下樓。
他走路很輕，周延和周羨興都沒注意到他。他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溫水，剛要喝，就聽到周延的聲音響起：“周羨予？”
周羨予轉過身，規規矩矩地站好：“爸爸。”
“病好了？”周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冷淡，就像在看一件物品，而非自己的兒子。
“好多了。”
“好了就趕緊去書房，”周延皺了皺眉，語氣帶著訓斥，“下周的商業酒會，你要跟著我去，禮儀再練幾遍，別到時候給周家丟人。”
周羨予握著水杯的手指緊了緊，低聲應道：“是。”
“還有，”周延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道，“你弟弟這次期中考試成績不太好，你多輔導輔導他。你是哥哥，這點責任總該有。”
“好。”
全程，周延沒有問過一句他發燒難受不難受，沒有問過他這幾天吃得怎麼樣，仿佛他生病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周羨興在一旁玩著遊戲，頭也沒抬地說道：“哥，我不用你輔導，你講題太無聊了，跟念課本一樣。”
周延不僅沒批評周羨興不懂事，反而笑著說：“不想學就不學，沒關係，以後有爸爸在。”
周羨予沒說話，隻是默默地喝完了杯裡的水，轉身去了書房。書房裡的燈光很亮，書架上擺滿了厚厚的書籍，都是周延要求他讀的。他坐在書桌前，翻開禮儀手冊，一頁一頁地看著，指尖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心裡卻空落落的。
他其實很會講題，隻是對著周羨興的時候，周羨興從來不肯認真聽。以前他也試著耐心輔導過，可周羨興要麼東張西望，要麼直接把作業本扔到一邊，周延看到了，也隻會說：“羨興還小，你讓著他點。”
久而久之，他就不再主動了。
那天晚上，周羨予在書房待到很晚。他把商業酒會的禮儀練了一遍又一遍，從站姿，坐姿，到與人交談時的語氣眼神都做得無可挑剔。
他知道，自己不能出錯，一點錯都不能有。因為他是周家的長子，是周延選定的繼承人，他必須完美。
淩晨的時候，他回到臥室，剛躺下，就聽到敲門聲。他以為是阿姨，起身開門，卻看到周羨興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遊戲機。
“哥，我睡不著，你陪我玩會兒遊戲吧。”周羨興帶著點撒嬌的語氣。
周羨予有些猶豫，他明天還要早起去公司實習，周延要求他提前熟悉公司業務。可看著周羨興期待的眼神，他還是點了點頭：“就玩半小時。”
兩人坐在臥室的地毯上，玩起了賽車遊戲。周羨興玩得很投入，時不時發出驚歎的聲音。周羨予的技術很好，卻總是有意無意地讓著周羨興，讓他贏了一局又一局。
“哥，你好厲害啊！”周羨興興奮地拍著手。
周羨予笑了笑，沒說話。他其實不太喜歡玩遊戲，隻是看著弟弟開心，他心裡那點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填滿了一點點。
半小時很快就到了，周羨予收起遊戲機：“該睡覺了，明天還要上學。”
周羨興點點頭，起身準備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回頭對周羨予說：“哥，爸爸其實不是不喜歡你，他就是覺得你太懂事了，不用他操心。”
周羨予的心猛地一跳，他看著周羨興，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最終卻隻是笑了笑：“嗯，快去睡吧。”
周羨興走後，周羨予坐在地毯上，愣了很久。
真的是這樣嗎？
他寧願相信是這樣。
十七歲，周羨予拿到了國外頂尖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那所大學是他努力了整整三年的目標，為了這個名額，他每天隻睡五個小時，刷題刷到淩晨，周末也泡在圖書館裡。拿到通知書的那天，阿姨比他還激動，拉著他的手說：“大少爺，你太厲害了，先生知道了肯定高興。”
周羨予也很高興，他小心翼翼地把通知書折好，放進信封裡，等著周延回來。
他等了一天，周延沒有回來。
第二天，周延還是沒回來。
第三天晚上，周延終於回來了，身上帶著一身酒氣。周羨予迎上去，把信封遞給他：“爸爸，我拿到錄取通知書了。”
周延醉醺醺地接過，隨手打開看了一眼，然後扔在了茶幾上，語氣平淡地說：“知道了。”
周羨予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原本以為，就算周延不誇獎他，至少也會說句像樣的話。可他得到的，隻有這輕飄飄的三個字。
“爸爸，”周羨予鼓起勇氣，輕聲問道，“我九月就要出國了，你……”
他想問，你會送我嗎？
可話還沒說完，就被周延打斷了。周延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出國的事讓助理給你安排，我沒空。對了，羨興想去海邊度假，你把出國前的時間騰出來，陪他去一趟。”
周羨予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疼得他有點喘不過氣。他準備了那麼久，期待了那麼久，換來的就是這樣的安排。他想去海邊嗎？其實他也想去，小時候看畫冊，他就很向往大海的樣子。可現在，這個機會變成了他必須完成的任務，陪著弟弟去。
“好。”他低下頭，掩去眼底的失落，輕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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