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晨六點的廚房
淩晨六點，天還沒亮透。冬天的晨光像一層薄霜，冷冷地敷在窗戶上。
陸晚晚跪在廚房冰冷的地磚上，手裡攥著一塊抹布，一寸一寸地擦著地板。她的手泡在混著洗潔精的水裡，指關節紅腫得像發了麵的饅頭。冬天的水刺骨地涼，可她不敢用熱水——婆婆說熱水費煤氣，鄉下人沒那麼嬌貴。
“晚晚！地板擦了三遍還有灰，你是不是想累死我？”
樓上傳來婆婆王桂芬尖利的嗓音，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她的神經上。陸晚晚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六點零三分。婆婆的鬨鐘是六點半，但她總能提前醒來，用各種理由罵她。
“媽，對不起，我馬上重擦。”
她扯著嗓子回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昨晚她又失眠了，翻來覆去到淩晨三點才迷迷糊糊睡過去，五點就被鬨鐘叫醒。膝蓋已經跪得沒了知覺。她低頭看自己的手——二十八歲的手，看起來卻像四十八歲。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漬，掌心全是粗糲的繭子。
她想起大學時候，室友說她手好看，細長白嫩，適合彈鋼琴。鋼琴。她現在隻會擦鋼琴。沈墨寒書房裡那架施坦威，她每個星期都要擦三遍，用專門的絨布，不能留一個指紋。可她自己，連碰一下的資格都沒有。
“陸晚晚！你耳朵聾了？”
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急促而沉重。陸晚晚慌忙站起來，膝蓋傳來一陣劇痛，她踉蹌了一下，扶住了灶台。
王桂芬穿著一身絲綢睡衣，頭發燙著精致的小卷，臉上的保養品泛著油光。她站在廚房門口，雙手抱胸，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你看看你，蓬頭垢麵的，像個什麼樣子？”王桂芬上下打量她，嘴角往下撇，“我們沈家的臉都讓你丟儘了。”
陸晚晚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頭發。昨晚太累了，沒來得及洗，今天確實有些油。她剛要開口說“做完早飯就去洗”，王桂芬已經劈頭蓋臉砸下來一串指令：
“做完早飯盯著家政公司的人，別讓他們偷懶。墨寒晚上請客戶吃飯，你提前把包廂訂好。小萌的鋼琴老師三點來，準備好點心和水果。還有——”她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幾分，“夢瑤今天要來家裡做客。你做幾道清淡的菜，人家是從國外回來的，吃不慣你那些鄉下口味。”
陸晚晚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白夢瑤。這個名字像是毒藥，每次聽到都讓她胃裡翻湧。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到婆婆那張冷冰冰的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媽，夢瑤姐要來嗎？”一個小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七歲的沈小萌穿著粉色睡裙，揉著眼睛站在門口。她長得像沈墨寒，眉眼精致，但眼神裡卻有著和她年齡不符的早熟。王桂芬的臉色瞬間變了，笑容堆滿了皺紋：“哎喲，奶奶的小寶貝醒了？來，讓奶奶抱抱。”
沈小萌撲進王桂芬懷裡，眼睛卻斜斜地看向陸晚晚，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奶奶，我不要她給我準備點心，”沈小萌指著陸晚晚，語氣嫌棄，“她上次切的水果都不新鮮。我要夢瑤姐給我切。”
陸晚晚的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她想起上個星期，為了給小萌切水果，她跑了三個超市才買到最新鮮的草莓。可小萌咬了一口就吐出來，說酸，當著她的麵扔進了垃圾桶。
“好好好，讓夢瑤給你切，”王桂芬寵溺地捏捏小萌的臉，“夢瑤阿姨對你多好呀，上次還給你買了那個進口的娃娃。”
“那是艾莎公主！全球限量版！”小萌興奮地拍手，“夢瑤姐說了，下次給我買全套！”
陸晚晚低下頭，看著自己紅腫的手指。她也給小萌買過禮物。上個月小萌生日，她攢了半年的私房錢，買了一條小萌喜歡的裙子。可小萌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扔在了沙發上。後來那條裙子出現在保姆王姐的女兒身上。
“站著乾什麼？還不快去做飯？”王桂芬的聲音又冷了下來，“墨寒七點要出門，你磨磨蹭蹭的，想讓他餓著肚子走？”
陸晚晚咬著嘴唇，轉身打開冰箱。冰箱裡塞滿了食材，但她知道哪些能動，哪些不能動。進口的牛肉是給沈墨寒的，深海魚油是給婆婆的，有機蔬菜是給小萌的。她能吃的，隻有昨天剩下的白米飯，和一碟鹹菜。
她拿出雞蛋和麵粉，開始攤雞蛋餅。這是沈墨寒唯一肯吃的她做的東西。不是因為好吃，是因為快，不耽誤時間。
“少放鹽，”王桂芬在旁邊監督，“墨寒血壓高，你別想害他。”
“我知道的，媽。”
“知道知道，你知道什麼？”王桂芬翻了個白眼，“上次讓你燉個湯，你放那麼多枸杞，想把墨寒補出鼻血來？鄉下人就是鄉下人，什麼都不懂。”
陸晚晚沒有回嘴。她學會了，在這個家裡，沉默是最好的保護。
鍋裡的油熱了，她把麵糊倒進去，滋滋的聲音在空曠的廚房裡回蕩。油煙熏得她眼睛發酸，但她不敢開油煙機——婆婆說那東西費電。
“媽媽……”
一個細小的聲音從腳邊傳來。陸晚晚低頭，看到小萌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了廚房，正仰著臉看著她。她愣了一下。小萌很少叫她媽媽，更多的時候是跟著奶奶叫“喂”或者“她”。
“怎麼了，小萌？”
“我想要那個，”小萌指著冰箱頂上的一個鐵盒，“奶奶說那是你的，我想要。”
陸晚晚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心裡咯噔一下。那個鐵盒裡裝的是她媽媽留給她的東西——一條銀項鏈，不值錢，卻是母親臨終前攥在手裡的唯一遺物。她一直記得媽媽把項鏈戴在她脖子上的樣子，瘦骨嶙峋的手顫抖著，嘴唇哆嗦著說：“晚晚……這條項鏈是你婆婆給的……還了才能乾淨……”
她當時不懂。現在也不全懂。但她知道，這條項鏈不能給。
“那個……不能給你，小萌。”她蹲下來，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那是媽媽的東西，對媽媽很重要——”
“我不管！我就要！”小萌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尖利得像是要刺穿耳膜，“奶奶！奶奶！她不給我！”
腳步聲急促地衝過來。
王桂芬一把將小萌護在身後，指著陸晚晚的鼻子罵道：“你一個鄉下丫頭，有什麼金貴東西不能給孩子？小萌要什麼是她的福氣！拿出來！”
“媽，那是我媽留給我的——”
“你媽那個窮酸樣，能留下什麼好東西？”王桂芬冷笑，“別是怕我們看見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吧？”
陸晚晚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吵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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