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降生
幾十年前，初春，夜半一點。
本該春暖花開的時節，滇南省東北部的偏遠大山深處，卻反常地下起了漫天大雪。凜冽寒風穿梭在連綿起伏的山野之間，呼嘯不止，卷著碎雪橫掃整片山林。
群山褶皺的山坳裡，藏著一個僅有十幾戶人家的古樸小村，名為桃園村。村裡的房屋皆是老舊的土牆灰瓦，曆經歲月風雨侵蝕，透著破敗又靜謐的滄桑。
這是一處徹底與世隔絕的地界，不通公路，不通水電，沒有任何娛樂消遣。長夜深沉，全村的村民早已鑽進被褥，沉沉睡去。
夜色死寂，整座村落悄無聲息。唯有偶爾幾聲零落的犬吠、幾聲不知名夜鳥的淒切低鳴，短暫劃破寂靜，轉瞬又被呼嘯的風雪吞沒。
整片黑暗的山村中，唯獨村子最南邊的一間低矮瓦房，窗紙縫隙間透出一點微弱搖曳的燭光。昏黃光影晃動，幾道人影在屋內匆匆穿梭，步履慌亂，透著一股緊繃的焦灼。
約莫十餘分鐘後，靜謐的小屋內，驟然炸開一道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呼。
“疼！疼！疼！我不生了，太疼了！”
尖銳的哭喊穿透風雪，在寂靜的山村中格外刺耳。
緊接著，一道沉穩的大嬸聲線連忙響起，不斷出聲安撫鼓勁：“秀蘭，加把勁！堅持住，馬上就生出來了！”
在接生大嬸的幫扶與鼓勵下，耗儘氣力的女人拚儘最後一絲力氣，一聲悶哼過後，孩子順利降生。
大嬸手法麻利，迅速剪斷臍帶，將繈褓中的嬰兒細細擦拭乾淨，再用厚實的粗布毯子層層裹緊，嚴嚴實實，半點不敢透氣，生怕深山寒雪凍傷了剛出生的孩童。
可屋門外，一名三十歲上下的青年男人，卻始終來回踱步，坐立難安，滿臉焦灼。
屋內女人痛苦的哭喊聲驟然戛然而止。
按照常理，新生兒落地，必會放聲啼哭，可此刻的裡屋，死寂得可怕，連一絲呼吸聲都聽不見。
詭異的寂靜，像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男人的心臟。他心口發慌，心急如焚，死死盯著緊閉的房門，唯恐妻兒出現半點意外。
萬幸，這份令人窒息的死寂並未持續太久。
“啪！”
一聲脆響，破舊的木門被猛地推開。
接生大嬸端著一盆暗紅的血水，快步走了出來。
男人見狀，再也按捺不住，顧不上寒暄，抬腳就要衝進屋內查看妻兒情況。
“你急什麼！”大嬸伸手攔住他，臉上帶著笑意，“放心，秀蘭給你生了個大胖小子，母子平安！快去把臟水倒掉，燒一壺熱水送來。”
懸在半空的一顆心，終於徹底落地。男人臉上瞬間湧上狂喜，連連應聲，端起水盆快步衝向隔壁灶房。
半刻鐘後，他端著滾燙的熱水匆匆折返屋內。大嬸接過熱水，簡單清理完產房、收拾好雜物，便騰出了空間。
男人終於得以走到床邊，看向自己的妻兒。
妻子祝秀蘭虛弱地側臥在床榻上，麵色蒼白，渾身脫力，卻小心翼翼抱著懷中小小的嬰兒，眉眼溫柔，嘴角揚起一抹疲憊又真摯的幸福笑意。
男人心頭一軟，俯身輕輕吻了吻妻子的臉頰，嗓音沙啞又溫柔：“媳婦，辛苦你了。明天我就把家裡那隻老母雞殺了，燉湯給你補身子。”
祝秀蘭輕輕搖了搖頭，淺淺一笑，柔聲勸阻：“別殺了。雞殺了，往後孩子就沒雞蛋吃了。我就是生產耗費點力氣，身子無礙，犯不著把家裡唯一值錢的活雞殺掉。”
或許在如今的人看來，不過是一隻普通的母雞，根本無需這般珍視。
但沒人懂得那個貧瘠年代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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