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章
破滅
丹楓抬頭，眸底掠過一抹詫異：“你是怎麼進來的？”
啟舟五指死死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痛感勉強壓住渾身脫力的疲憊。他強撐著力量耗空的身軀，不肯顯露分毫狼狽，語氣冷硬：
“我自有我的辦法。”
丹楓低低一笑，笑意單薄又倦怠，帶著幾分了然的無奈：“想來，又是用了什麼旁門左道的法子吧。”
啟舟冷冷注視著眼前虛弱靜坐的人，心底積鬱的沉鬱與悲涼儘數翻湧，終是幽幽輕歎出聲：
“丹楓……鏡流親手斬殺白珩後心神崩碎，終日困在丹鼎司療傷靜養；應星身陷囹圄，被倏忽之力侵蝕血肉，日夜受儘酷刑折磨，痛苦不堪……”
“如今仙舟上下，無數持明族人恨你入骨、欲除你而後快，自始至終，唯有景元一人，拚儘全力為你四處奔波、苦苦周旋。”
他緩步上前，俯身凝視著盤坐於地的丹楓，目光灼灼，死死鎖住對方的眼眸，一字一句追問：
“落得這般滿目瘡痍的局麵，丹楓，你告訴我，這些日夜，你可曾有過半分後悔？”
丹楓緩緩垂落眼眸，長睫低垂，掩去眼底翻湧的萬般情緒，聲音低沉沙啞，帶著無儘沉重：
“這個問題，我自問過無數次。因我一念之私，無數族人殞命，仙舟羅浮蒙受浩劫，生靈遭難、滿目狼藉。”
可下一瞬，他抬眸抬頭，眼底是毫無動搖的執拗與孤勇：
“但我，永不後悔。縱使光陰倒流、重來一遍，我依舊會做出同樣的抉擇。為換回白珩，所有罪孽、所有代價，我一力承擔，甘之如飴。”
“夠了！”
啟舟徹底聽不下去，驟然厲聲打斷，聲音帶著極致的壓抑與崩潰，轟然炸開：“可承受這一切代價的，從來不止你一個！”
他眉眼覆滿濃重悲傷，眼底淤積無儘痛恨與不甘，字字泣血，聲聲撕心裂肺：
“為什麼！”
“為什麼要一意孤行，去做毫無勝算的虛妄之事！”
“為什麼偏執至此，非要逆天複活白珩！”
“為什麼偏偏選在鱗淵境啟動秘術！”
“為什麼化龍妙法潰敗失控的那一刻，你遲遲不肯出手斬殺孽龍，任由災禍蔓延、為禍世間！”
他步步緊逼，胸腔劇烈起伏，積攢數日的悲憤儘數傾瀉而出，嘶吼出聲：
“你告訴我！到底為什麼！！”
獄內無聲，唯有沉沉的壓抑蔓延。許久，丹楓才輕輕開口，聲音褪去了方才所有的執拗，隻剩疲憊與頹然。
“啟舟……對不起……”
他垂著眼，肩頭微微下墜，字字沉重無力：
“我……始終無法接受摯友的離世。我做不到眼睜睜看著白珩徹底消散，從此世間再無分毫蹤跡。”
“你無法接受？那我就可以坦然接受嗎。”
啟舟打斷他的辯解，眼底的寒涼與悲憤幾乎要將人吞噬，聲音顫抖。
“白珩身死尚有輪回轉世的機緣，可她呢？”
“她連墜入輪回、重來一次的機會都沒有了……”
極致尖銳的控訴落下，強裝的精神轟然決堤。啟舟眼底的戾氣潰散，溫熱的淚水不受控製地溢出，順著下頜滾落。
方才的質問耗儘了他所有力氣，失控的情緒褪去，理智瞬間壓在上風。
他猛地回過神來。
他闖進來可不是為了泄私憤，不是為了對著丹楓一遍遍撕開彼此的傷口。
指尖微顫，啟舟抬手用力拭去眼角的濕意，斂去眼底所有的紅痕與痛楚，壓下翻湧的心緒，重新換回了疏離又恭謹的姿態。
他垂眸斂神，聲音褪去方才的嘶吼與尖銳，隻剩一絲沙啞的平靜：
“抱歉，丹楓大人……是我失態了。”
死寂再次漫開狹小的囚室。
丹楓靜靜望著他強裝冷靜的模樣，眼底沉沉一片，終究什麼也沒有說。
啟舟收斂了眼底殘留的紅意，語氣儘量放平，仿佛方才那場聲嘶力竭的控訴從未存在，率先打破這一室沉甸甸的死寂。
“丹楓大人，我有辦法救你出來。”
他將心中籌劃許久的計劃緩緩道出：
“隻需你的一縷發絲，我便可以借術法偽裝成你的模樣，替你留在這囚牢之中。你順著我備好的路線，登上星槎，暫且離開羅浮避禍。”
他抬眼，一字一頓，提起持明族那條刻在律法之中的鐵則：
“持明族內有條規定，前世犯下的罪責，會隨著蛻鱗輪回一筆勾銷，不該由轉世的新個體來承擔。”
“屆時我便在獄中尋機蛻生。龍尊傳承不可斷絕，他們絕不會對蛻卵新生的我施以入滅之刑。”
“這樣一來，你的罪責也不複存在了。”
說到此處，啟舟的眼中驟然燃起光亮，情緒不由得愈發激動，灼灼地望向盤坐在地的丹楓：
“所以，丹楓大人……你尚有活著贖罪的機會，你隻需要答應我一件事。”
他的聲音陡然沉下：
“動用化龍妙法，複活雨安。所有的罪孽，所有的代價，全都由我來替你承擔。”
囚室裡一瞬安靜下來。
丹楓靜靜望著眼前不惜以身赴死的啟舟，麵色複雜，沉默不語。片刻之後，他緩緩開口帶著一絲無力的歎息：
“啟舟……你真是瘋了。”
“我沒瘋！”啟舟語氣懇切，眼底燃著不肯熄滅的執念。
“失去摯友的心情你也明白，你更能理解我不是嗎？害她死去的人是你，你也該為她的複活負起一份責任，不是嗎？”
丹楓靜靜望著他，那雙盛滿希冀的眼眸刺得他心口發沉。他緩緩開口，一字一句，揭開那殘酷的真相，聲音疲憊又沉重：
“化龍妙法本是持明族傳承龍尊的古老儀式，是我擅自改動，才將它變成妄圖複生的術法。”
“經我改造之後，它隻能將異族賦予持明血脈，實現轉生複活。”
他看向啟舟眼中那簇滾燙的希望，緩緩閉上雙眼，像是在宣讀一道無法更改的判決：
“於持明族，無用。”
“你胡說！”
啟舟猛地失聲反駁，渾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間衝上頭頂，方才壓下去的情緒再度翻湧上來。
丹楓睜開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啟舟身上，語氣滿是苦澀，
“持明本就擁有蛻鱗輪回的天賦，這套術法，對我們的族人起不到起死回生的作用。就算你集齊血肉，就算我願意動手，也救不回雨安。”
囚室裡的空氣驟然冷了下來。啟舟死死盯著丹楓，方才眼底滾燙的光亮瞬間碎裂。
不可能。
他籌劃了這麼久、賭上一切的計劃，支撐他熬過所有煎熬、扛下所有痛苦的唯一念想，怎麼可能是假的？
“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腳步踉蹌地後退半步，指尖控製不住地發抖。
“我搜集她殘存的血肉、布局星槎、賭上我的性命、賭上我的輪回……你現在告訴我，持明的化龍妙法救不了持明？”
他猛地抬眼看向丹楓，眼底是絕望與不甘：
“白珩是你摯友，所以你拚儘全力、逆天而行也要複活她。可雨安是持明，所以你連試一試都不肯、連一絲機會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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