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淮死的那天，天空下起了逼仄的小雨，那場雨起初是淅淅瀝瀝的，不大，像是誰在哭泣，卻壓抑著不敢放聲。
宮裡的消息傳得比雨還快，廢太子死了，在冷宮後的那間小破屋裡，一個人，靜悄悄的，就那樣沒了。當太監戰戰兢兢地把消息遞給皇帝時，皇帝正在批閱奏折，筆尖頓了一下，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小團。他抬起眼，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淡淡地說：“知道了，按例辦吧。”
按例辦，意思是按廢太子的規格辦。那規格是怎樣的呢？幾個太監把那張薄薄的草席裹得更緊些，沒有棺木，沒有葬禮，隻是趁著雨夜，悄悄地從側門抬出去，埋到城外那片專門埋罪人的亂葬崗。
皇帝繼續批他的奏折，批到深夜。雨漸漸大了，敲打著琉璃瓦，聲音漸漸響亮起來。他忽然覺得有些煩躁，扔下筆，走到窗前。雨幕中，遠處的宮殿隻剩下模糊的輪廓，像是水墨畫裡暈開的一片。
“他……走的時候，痛苦嗎？”皇帝突然問。
旁邊侍立的老太監身子一顫，低聲道：“回陛下，據說是病了幾日，沒太醫去看，今早發現時，已經涼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太監以為他不會再說任何話。但最終，皇帝輕聲道：“他從小身體就不好。”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可就是這句話，讓老太監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他慌忙低下頭，不敢讓皇帝看見。
那晚，皇帝做了一個夢。夢裡是二十年前的春天，禦花園裡桃花開得正好，一個小小的身影在樹下蹣跚學步，跌倒了，卻不哭，隻是抬起小臉，朝他伸出雙手，奶聲奶氣地喊：“父皇，抱。”
他記得自己那時笑著走過去，把那個軟軟的小身體抱起來，高高舉起，孩子咯咯的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那是蕭景淮，他的長子，他第一個孩子。
醒來時，天還沒亮，雨停了，窗外一片寂靜。皇帝坐起身，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難受。他喚人掌燈，走到書架前，翻找著什麼。最後，他從最底層抽出一個紫檀木盒子，打開，裡麵是一枚已經碎了的玉。
那是蕭景淮周歲時，他親自命人打造的。他還記得孩子戴上時，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皇帝握著碎玉，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
雨停後的第三天，廢太子的死才在朝堂上被正式提起。禮部侍郎出列，詢問該如何處置廢太子的身後事。語氣是小心翼翼的，目光是躲閃的，仿佛在問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
皇帝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目光掃過下麵那些低垂的頭顱。他看到了丞相，看到了大將軍，看到了滿朝的文武百官。這些人都曾跪在蕭景淮麵前，口稱太子殿下千歲；這些人也都曾在他決定廢黜太子時，爭先恐後地上奏折，列舉太子的種種罪狀。
“陛下，”丞相站了出來，聲音平穩，“廢太子雖有罪在身，但終究是皇室血脈，臣以為，可追封郡王，以全皇家體麵。”
皇帝看著他，這個跟了自己三十年的老臣，曾經是太子的老師，手把手教蕭景淮讀書寫字。廢太子時，也是他上的奏折最長，列舉的罪名最多。
“體麵？”皇帝輕笑一聲，笑聲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他活著的時候，你們沒給他體麵，現在死了，倒要給他體麵了？”
朝堂上鴉雀無聲。
“按廢人例，已經埋了。”皇帝淡淡道，“此事不必再議。”
退朝後，皇帝沒有回寢宮，而是不知不覺走到了東宮。這裡已經空置了兩年，自從蕭景淮被廢黜後，就再沒有人住進來。大門緊閉，鎖上已經生了鏽，皇帝命人打開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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