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影被推進地字三號房時，還尚有幾分骨氣。
他看見房間中央那個低矮的鐵籠，旁邊散落的鐵鏈與汙濁的麻布，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雲統領，請。”嚴鬆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犯了什麼錯？”雲影沒有轉身，聲音在空曠的石室裡顯得很冷。
嚴鬆走到他麵前，臉上那道疤隨著笑容扭曲：“將軍說，您最近不太聽話。”
雲影的指尖蜷縮進掌心。
他想起了那天夜裡，將軍書房中傳出的、久違的放鬆笑聲，以及自己那句脫口而出的蠢話：“將軍是不是……厭棄我了？”
將軍那時看他的眼神，複雜得令他心慌。
“將軍讓我學規矩，”雲影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不是讓我來這種地方。”
“規矩？”
嚴鬆嗤笑一聲，伸手拍了拍他的臉，力道不重，卻帶著冰冷的羞辱，
“雲統領，您還沒明白嗎？在將軍眼裡，不聽話的暗衛，連狗都不如。”
話音落下，雲影的肩膀便被兩名獄卒死死按住。他肌肉繃緊，本能地要反抗。
“反抗一次，刑期加一個月。”嚴鬆慢條斯理地說，
“將軍隻交代了一句：‘學乖了就接你回去。’雲統領，您自己想清楚。”
學乖了就回去。
這六個字像一道枷鎖，瞬間鎖住了雲影所有的力道。
他僵在原地，任由他們剝去外袍，套上冰冷的皮圈，鐵鏈的另一端“哢嗒”一聲，鎖在了鐵籠角落。
他被推進籠子。籠頂極低，他隻能屈辱地蜷跪下來，膝蓋和手肘硌在堅硬的鐵條上。
“從今天起，記住三件事。”嚴鬆蹲在籠外，目光像在看一件物品，“第一，你不是暗衛統領，是將軍的一條狗。第二，狗不能站著走路，隻能爬。第三，狗不能有想法，主人說什麼，就是什麼。”
“我不是狗！”雲影猛地抬頭，額頭撞上籠頂，悶響中眼前發黑。
嚴鬆不再說話，隻是揮了揮手。
雲影被拖出籠子，按倒在地。一隻腳踩在他的背上，並不十分沉重，卻將他整個臉都壓進粗糙地麵的灰塵裡。
“現在，爬。”命令從頭頂傳來。
雲影一動不動，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背上的力道驟然加重，碾得他骨骼生疼。另一隻腳踩上他的後頸，幾乎讓他窒息。
“爬。”
雲影閉上眼睛，灰塵和鐵鏽味嗆入鼻腔。他想起將軍，想起那句“學乖了就回去”。
這一定是考驗。將軍不會真的不要他。
這個念頭，支撐著他顫抖的手肘，緩緩向前挪動了一寸。粗糙的地麵立刻磨破了皮膚，火辣辣地疼。
他繼續爬，一寸，再一寸。姿態笨拙而狼狽。
“很好。”嚴鬆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繼續。”
那天，雲影在冰冷的地麵上爬了很久。身上的舊傷新痛交織在一起，每一次移動都牽扯出尖銳的刺痛。但他忍著，想著將軍會來接他。
日複一日。
時間在無窗的刑房裡失去意義。隻有獄卒換班時門開合的那一瞬，才能瞥見走廊儘頭那點微弱的光。
他不能再站立。從進入這裡的第二天起，“站立”就成了會招致嚴厲懲罰的禁忌。他隻能爬行，視線永遠低垂，不能高過人的膝蓋。
他們教他用嘴直接從地上舔食喝水，教他必須立刻響應每一個命令，哪怕那命令是讓他學狗叫。
雲影學得很慢。與其說是學不會，不如說是心底深處那點不肯熄滅的東西，在頑強地抵抗。
他拒絕吃扔在地上的食物時，換來的是更長久的饑餓與更尖銳的疼痛。
他因下意識想要直立而被踢中膝彎，重重跪倒時，聽見的是冰冷的訓斥：“記不住？那就疼到記住為止。”
他身上總是很痛。說不清具體是哪一處，仿佛疼痛已經成了呼吸的一部分，彌漫在每一寸皮膚和骨骼裡。
舊鞭傷在陰冷環境中反複發作，膝蓋和手肘因長期爬行磨得血肉模糊，結痂又破裂。
他開始懷疑，又強迫自己不要懷疑。將軍說會接他回去的……這隻是學規矩，隻是暫時的。
直到那一天，嚴鬆拿來一個錦盒。
雲影被按跪在地上，習慣性地低下頭。
“將軍讓人送了東西來。”嚴鬆說。
雲影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絲微弱的希冀剛冒頭，就被接下來的景象凍僵。
錦盒打開，裡麵是兩塊玉佩——他和將軍一人一塊，能嚴絲合縫合為一體的那塊。
“將軍說，”嚴鬆的聲音像冰冷，“不必留了。”
不必留了？
雲影的瞳孔驟縮，還沒等他理解這四個字的意思，嚴鬆已經拿起完好的那塊，高高舉起，狠狠摔下！
“砰——！”
清脆的碎裂聲炸開，碎片四濺，和之前那半塊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雲影看著那堆碎片，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也跟著一起碎了。
“不……”他喉嚨乾澀，擠出嘶啞的聲音，“將軍不會……”
“不會什麼？”
嚴鬆踩住一片碎玉，緩緩碾磨，
“雲統領，你還在做夢？將軍早就厭煩你了。留著你，不過是念點舊情。現在，舊情沒了。”
他彎腰，撿起幾片鋒利的碎玉，冰涼的邊緣抵在雲影下巴上。
“不過將軍仁慈，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嚴鬆盯著他空洞的眼睛，
“如果你能真的變成一條離了主人就活不下去的、溫順的狗，或許……將軍還能許你拴在門口，看個院子。”
雲影一動不動，隻是看著那堆玉佩碎片。
最後一點光，終於熄滅了。
他不再懷疑，也不再抵抗。
兩個月後，嚴鬆將他帶到刑堂門口。
“將軍要見你。”
雲影順從地趴伏在地上，仰頭問，聲音細小而卑順：“能……站著走嗎？”
“不能。”嚴鬆笑了，“狗，就得爬著。”
於是，雲影爬過了長長的、陽光刺眼的走廊。他眯了一下眼，又迅速低下頭。爬過庭院，粗糙的石子路磨過早已傷痕累累的膝蓋。
書房門開著，將軍站在台階上。
雲影立刻匍匐下去，額頭緊貼地麵，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發抖。
腳步聲走近，停在他麵前。
“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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