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看你想在哪棵樹下乘涼
夜色越來越沉，屋內的曖昧聲響還斷斷續續從窗紙破洞飄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屋門 “吱呀” 一聲推開。鄭建邦先出來，站在門前左右掃了一圈，確認路上沒人腳步匆匆消失在暮色裡。
又隔了一會兒，李秀巧從裡走出來攏了攏衣襟，腦袋埋得很低，貼著牆根快步離開大院。
楊誌軍全程沒有露頭，他盯著李秀巧走遠的背影，兩隻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往土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掉頭順著土路走了。
荒草裡，徐寶琴慢慢活動蹲得發麻的腳踝，胳膊肘碰了碰王桃葉。
“他就這麼一聲不吭走了？”
王桃葉望著楊誌軍遠去的方向，眉頭擰著。夜裡的風鑽過袖口，身上一陣陣發涼。
“沒吵沒鬨反倒更嚇人，誰也摸不準他肚子裡憋著什麼。”
此地不宜久留，兩人順著院牆豁口退出去，各自回了家。
第二天是徐寶鳳出嫁的日子。
村裡鞭炮炸得劈裡啪啦，嗩呐吹得高亢，接親的解放牌卡車停在徐家大門口，大紅綢緞綁在車頭。
徐寶鳳一身紅布嫁衣，拜別父母坐上了卡車，一行人奔往縣城男方家。
男方家的院子夠寬敞，二十張木桌擺得滿滿當當。院子裡人聲嗡嗡，碗筷磕碰，煙味酒菜香味混在一處，熱熱鬨鬨。
馮國遠跟新郎父親在同一個單位，他一身端正的中山裝跟幾個男人一同入席，他的目光隨意掃過四周，突然定住。
李秀巧正側身幫忙整理桌上的碗筷。
她今日依舊穿得素淨，一身淺藍布衣，黑發挽成了簡單的發髻，靜靜立在熱鬨人潮裡，乾淨又恬靜，看著溫順無害。
那日供銷社匆匆一瞥，已經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現在真實立在眼前，好像比記憶裡更加清晰動人。
馮國遠心底微微一動，緩步走了過去。
李秀巧抬眼看見朝自己走近的男人，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訝異，心口緊了緊。
一眼便認出這是那日自己幫忙撿文件的男人，他氣度不凡，絕非是隨處可見的尋常人。
“你好，又見麵了。”馮國遠先一步開口，聲音低沉溫和。“還不知道你叫什麼。”
“我叫李秀巧。” 她語氣輕柔有禮，嘴角扯出一點客套的笑意。
“馮國遠。” 他報出自己名字，視線掃過她攥得略緊的袖口，隨口搭話，“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是這家兒媳的同鄉？”
“嗯，我們都是柳條溝七隊的。” 李秀巧答得簡短，不願多聊自己的私事，下意識側過身子想結束這場交談。
馮國遠看得出來她有意回避，沒有繼續追問，淡淡頷首，便移步走開。
李秀巧心有餘悸，剛剛那短短幾句話的時間，這個人的目光像能將她看穿一般，叫她渾身都不自在。
鄭建邦今天也過來參加婚禮，兩人隔著好幾張桌子，從頭到尾避開眼神接觸，沒人能看得出兩個人相識。
酒過數巡，喜宴氣氛推到最熱鬨的高點。
新郎新娘端著酒杯，一桌一桌敬酒，鞭炮又一次炸響。
就在這片喧囂裡，外圍人群猛地被撞開。
楊誌軍臉漲得通紅，眼球布滿血絲，衣襟扯得歪歪扭扭。他幾步衝到院子正中央，扯開嗓子嘶吼，聲音瞬間蓋過滿院的喧鬨。
“你們都睜大眼睛看清楚李秀巧這個女人！”
院子裡哄笑猛地一滯。
“她背地裡勾搭上了鄉乾部鄭建邦！為了撈一個進廠的名額什麼下作事都乾得出來！”
他失控到話語碎碎，夾雜著壓抑許久的惡氣，一句接一句往外蹦。
“我告訴你們，昨晚他倆還在舊大隊裡苟且廝混呢！她一邊吊著我一邊還去貼別的男人！我當初真是瞎了眼！”
嘈雜的人聲瞬間掐斷一瞬，緊接著潮水一樣的議論轟然炸開。滿院子所有目光齊刷刷釘在李秀巧身上，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此起彼伏。
李秀巧渾身血液仿佛凍住，腳下釘死在青磚地上，指尖掐進掌心，嘴唇不停哆嗦，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遠處的鄭建邦手裡端著的玻璃杯猛地一晃，酒水灑出來濺到手背。他眼底飛快掠過一層慌亂，隨即壓下去，臉色沉得嚇人。
“楊，楊誌軍！你他媽別擱那胡說八道！”
王桃葉反應過來，拔腿往前衝，徐寶琴緊跟在後麵，高棟梁也大步跨上前，三個人要去攔楊誌軍。
可難聽的話已經傳遍整個院子，再多拉扯也堵不住眾人的耳朵。
高棟梁一把攥住楊誌軍兩條胳膊，想把人架走。楊誌軍拚命扭動身體，脖頸青筋暴起，還在不停往外吼，那些粗糲不堪的指責一句接一句砸出來。
“敢做還怕別人說？拿身子換好處，你還有臉在這裡喝別人家的喜酒！”
場麵亂作一團，好好的婚嫁酒席被鬨得烏煙瘴氣。一身大紅嫁衣的徐寶鳳站在敬酒的隊伍裡，僵在原地，臉上滿是難堪。
馮國遠站在人群中，把現場所有人的反應都收在眼裡。
楊誌軍的瘋魔，李秀巧渾身控製不住的戰栗，還有鄭建邦掩飾不住的羞惱。不用任何人舉證，所有表現已經說明了大部分真相。
他偏過頭，低聲招呼兩個男方家年輕後生，聲音不高，但分量壓得住場麵。
“還不趕緊把人架出去，在喜宴上鬨算怎麼回事。”
兩個後生立刻上前，配合著高棟梁，半拖半拽把還在不停叫罵的楊誌軍硬拉出了院門。
鬨事的人被帶走，院子裡卻安靜不下來。賓客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交頭接耳，目光依舊時不時往廊下的李秀巧身上瞟，好奇鄙夷，還有看熱鬨的玩味。
李秀巧立在廊簷底下，肩頭不停簌簌發抖，眼眶脹得發熱。
馮國遠走到她身側，壓低聲音，避開周遭耳朵。
“這裡待不得了，我的車停在巷口，跟我到車上坐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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